第五十四章骊山夜探 (第2/2页)
安排完这些,杨军对薛仁贵道:“薛礼,野狐峪的监视不能停,但要更加隐秘。增派人手,建立远程观察点,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特征、装载物品,尤其注意是否有来自长安特定方向(如修德坊、通化坊、或将作监相关衙署)的访客或物资。同时,探查那条通往翠微峰的羊肠小径,看它最终通向何处,是否有其他隐蔽出口或联络点。”
“是!”薛仁贵领命,匆匆离去布置。
杨军又看向马德威:“马师傅,还要劳烦你,根据野狐峪工坊可能的产量和工艺,反向推演其产品可能流向何处。除了河东、突厥,长安城内或京畿地区,有没有哪些地方可能消化这类‘特殊’军械?比如某些拥有大量护院、私兵的贵族豪强庄园,或者……某些不那么安分的寺庙道观?”
马德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肃容道:“参军大人思虑周全。小老儿这就去琢磨,结合以往听闻的传闻,列几个可疑之处。”
众人各自忙碌,天色将明。杨军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晨风让他精神一振。野狐峪工坊的发现是一个重大突破,但也意味着他们触碰到了敌人更核心的机密。对方绝不会坐视不理。裴寂在朝中掌控调查方向,无非是想争取时间,要么清理痕迹,要么……准备反击。
必须更快!在对方完成调整或狗急跳墙之前,找到那条完整的链条,拿到无可辩驳的铁证!
然而,就在杨军加紧部署的同时,两仪殿内,一场关乎北疆战略的激烈争论正在进行,而这场争论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天策府接下来的行动空间。
争论的焦点,是河东大捷后,对突厥的战略姿态。以李世民和部分武将为代表的一方,主张“以战促和”,应趁宋金刚新败、突厥内应暂失之机,向北施加更大军事压力,甚至主动清扫楼烦关外的突厥游骑,迫使颉利可汗坐到谈判桌上,签订更有利于大唐的盟约。
而以裴寂、部分文官及少数谨慎老将为首的一方,则坚持“以和为上”,认为新胜之后更应展现怀柔,避免过度刺激突厥,导致其恼羞成怒,倾全力报复。主张按原计划遣使厚礼,重申盟好,换取边境安宁,使朝廷能专心内政,休养生息。
李渊高坐御座,听着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心中亦是矛盾。他既想一劳永逸解决北患,又担心重启战端国力难支,更忧虑次子借此再立军功,势大难制。
最终,在裴寂“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国初定,宜蓄力养民”的反复劝说下,李渊的天平再次倾向了保守。
“裴卿所言,老成谋国。”李渊缓缓道,“北疆之事,仍以和议为主。使团三日后出发,携朕亲笔国书及厚礼,面见颉利可汗。刘弘基部,稳固现有防线,不得擅自越境寻衅。另,河东新定,需善加安抚,宋金刚及其党羽押解回京后,由刑部、大理寺会同审理,昭告天下其叛国之罪,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裴寂一派官员齐声附和。
李世民面无表情,拱手领旨,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父皇再次选择了稳妥,或者说,选择了制衡。裴寂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限制秦王和天策府在北疆的军事影响力,将解决边患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文治”和“外交”手中,而这些,恰恰是东宫和裴寂更能发挥影响力的领域。
退朝后,李世民回到天策府,立刻召见杜如晦和刚刚得知朝会结果的杨军。
“北边手脚被缚了。”李世民言简意赅,将朝议结果告知,“裴寂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朝廷的重心会放在‘和议’与‘审理宋金刚’上。我们若再大张旗鼓追查军械网络,尤其是可能涉及朝中高官的线索,阻力会更大。”
杜如晦皱眉:“殿下,那野狐峪工坊……”
“查!而且要快!”李世民斩钉截铁,“但方式要变。不能再用天策府或明面官方的力量。杨军,你手中的驿传网络和‘夜不收’,能否在不惊动朝廷的情况下,完成对野狐峪的全面监控,并找到其与长安城内的具体联络方式和物资渠道?”
杨军沉吟片刻,郑重道:“殿下,监控与外围调查,可以做到。但若要深入其内部,获取核心账册、人员名册等铁证,恐怕难以完全避免冲突和暴露。对方防卫森严,非寻常贼寇。”
“那就创造机会,让他们自己乱!”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宋金刚被擒,其党羽必然惶惶。若此时,有关‘长安靠山’欲弃车保帅、甚至灭口的风声,悄悄传到某些人耳中……你们说,野狐峪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会如何反应?”
杜如晦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攻心为上?制造其内部猜疑,迫使他们转移、销毁证据,甚至……内讧出逃?我们则可趁乱取证,或拦截关键人物!”
“不错。”李世民看向杨军,“将我们掌握的、关于裴府管家与修德坊、通化坊关联的模糊线索,以及野狐峪工坊可能暴露的风险,通过‘可靠’的渠道,‘无意间’泄露给一两个看似精明、实则胆小的边缘人物,比如……康福禄那个在县衙的妻弟赵五,或者,工坊里可能存在的、并非死忠的匠户家属。风声要似有似无,压力要恰到好处。具体如何操作,杨军,你全权斟酌。”
这是更为精妙的心理战和情报战。利用敌人阵营的裂痕和恐惧,从内部瓦解其防线。
“臣明白!当谨慎行事,把握火候。”杨军感到了任务的挑战性,也看到了机会。若能成功,或许能以最小的代价,撬开这个坚固的堡垒。
离开天策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杨军没有回永兴坊,而是直接去了金光门外的“匠作营”。他需要马德威更专业地分析野狐峪工坊的弱点,也需要这里相对独立和安全的环境,来构思和执行那个“攻心”计划。
骊山的夜幕再次降临,野狐峪中灯火如昨,匠人们依旧在忙碌,守卫依旧警惕。但他们不知道,无形的罗网正在他们周围悄然收紧,而第一缕裂痕,或许就将从他们内部最脆弱的地方滋生。长安与骊山,朝堂与深山,一场关乎证据与性命的暗战,进入了更加微妙而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