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5章 合同纸上五年 那句没有说出的话 (第1/2页)
林微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短信。
短信是凌晨两点十二分发的,来自一个她已经删了五年、昨天刚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合同第七页第三款,你看的时候注意一下。”
她躺在床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
第七页第三款。
这个人的短信风格跟他说话一模一样——没有“早上好”,没有“你醒了吗”,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像一份法律备忘录,精确、简洁、每一个字都负有法律责任。凌晨两点还在想合同的事,说明他昨晚根本没睡。一个人为了五年前的一份旧合同辗转反侧到凌晨两点,然后给前任发短信提醒她看第七页第三款——这件事本身就比这份合同更值得解读。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还是昨天沈砚舟走的时候留下的样子,封口敞开着,纸边被摩挲得起了一层绒毛。她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一共十七页,用订书钉钉得整整齐齐,页脚按顺序编了号,每一页的边缘都有被翻折过多次的痕迹,但纸张本身保护得很好,没有任何破损或污渍。
她翻到第七页。
第三款的内容是这样的:“乙方(沈砚舟)在本协议有效期内及协议终止后五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披露本协议所涉交易细节,包括但不限于交易对手方信息、交易金额、股权结构安排及对赌条款具体内容。违反本条款的违约金为交易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林微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她不知道交易总额是多少,但她知道沈砚舟当年跟顾氏合作的那个项目涉案金额至少是九位数。九位数的百分之三十——这笔钱大概够买下半条书脊巷。
所以这就是他沉默了五年的原因。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不是不解释,是解释了就得赔上一笔他可能这辈子都赚不回来的钱。
她继续往后翻。附件一是一份医院出具的病情诊断书,患者姓名是沈砚舟的父亲,诊断时间恰好是五年前的十月,诊断结论栏里写着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她只认得几个关键词——“急性白血病”“建议立即住院治疗”“骨髓移植配型中”。诊断书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潦草,但她认得那是沈砚舟的字:“主治医师建议尽快手术,预估费用一百八十万至两百二十万。”
附件二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转账时间是五年前的十一月,也就是沈砚舟跟她分手的一个月后——她记得那个时间,因为分手那天她回宿舍把那本《花间集》锁进了行李箱最底层,然后坐在床边发呆了整个晚上。转账金额是一百八十五万,收款方是某三甲医院的账户,汇款人是沈砚舟。附言里只有两个字:“手术费。”
附件三是一份跟顾氏集团签订的合**议补充条款,其中一条她几乎可以背下来了——沈砚舟作为合作条件之一,需在合约期内移居纽约配合项目推进,不得擅自离境;另一条则明确规定,他每季度必须参加顾氏举办的商业活动不少于三次,其中两次需有媒体在场。
他把这些攒了五年的纸全都摊在她面前了。不是用嘴,是用纸,用白纸黑字。因为他是律师,他相信证据胜过相信自己,相信文件胜过相信承诺。他大概觉得,说出来的话可以被风吹走,但签过字的纸不会。
林微言把文件重新叠好放回信封。然后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毫无征兆地掉了两颗眼泪。不是难过,是一种被压了五年的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移开之后、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就像你背着一个很沉的包走了一整天,回到家把包卸下来的时候,肩膀反而会比背着的时候更酸。
她没哭太久。大概两分钟,就擦干了眼睛,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咖啡机是老式的意式壶,煮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锅里炖着什么汤。她站在厨房窗前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书脊巷慢慢醒来——对门卖豆浆油条的大姐推开了卷帘门,隔壁旧书店的陈叔把一摞旧杂志搬到门口太阳底下晒,巷子尽头的流浪猫从一辆三轮车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咖啡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今天关店。牌子上挂“古籍修复,预约开放”,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陈叔看到她拎着一个大帆布袋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浓茶,旁边的小收音机正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贵妃醉酒》里的一段。他看见林微言,把收音机音量调低了一些,上下端详了她一眼。
“去见他?”
“不是。”林微言在他的藤椅旁边站住,低头翻了翻帆布袋里的东西——几本待修的旧书、一瓶浆糊、一把自己用了很多年的牛骨刀——然后又抬头说,“我去做一件比见他更重要的事。”
陈叔“哦”了一声,喝了一口茶,没有再问。她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陈叔慢悠悠的声音:“微言啊,你知道‘等等’两个字怎么写吗?”
“刻在一个瓶盖上。”
“那个瓶盖,他跟了我五年。”陈叔说完这句话就把收音机音量调了回去,杨贵妃继续在他耳边哀怨地唱着“海岛冰轮初转腾”。后面的话被锣鼓点淹没了,林微言听不太清,但她总觉得陈叔在哼那句词的时候,眼角往她这边瞟了一下。
她低着头笑了一下,转身朝巷口走去。
她去的地方是潘家园。
潘家园旧书市场周六开市,今天正好是周六。她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市场里人头攒动,各种摊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旧货区,书摊占了大多数,也有卖旧瓷器、老家具、**时期旧海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纸张、尘土和老木头的味道,那是林微言最喜欢的味道,比香水好闻一万倍。
她不是来淘书的。她是来找一本《花间集》。
不是随便哪一本《花间集》,是特定的那一本——赵崇祚的《花间集》,中华书局一九八二年的版本,素面精装,没有腰封,定价一块五毛钱。她大学二年级那年在这里花十块钱淘到的,买的时候不知道这本书后来会变得那么重要——重要到她会为了它认识一个人,会把它当成定情信物送出去,会在分手后梦见它好几次。
两周前她向沈砚舟要回了这本书,用一句公事公办的“修复完还给你”。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书放进她手心,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她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他的答复——他把这本书还给她,等于把那段记忆也还给她了。
现在这本书就装在她的帆布袋里。
书脊已经开胶了,封面边缘磨出了白色的纸茬,内页有几处水渍印,是那年夏天在图书馆窗边看的时候被一场突来的暴雨淋湿的。她当时心疼得不行,用纸巾一页一页地吸,吸完还是皱巴巴的;沈砚舟在一旁陪她吸,一边吸一边说他以后可以给她买一本新的好版本。她说我不要新的,旧的才有灵魂。
她穿过人声熙攘的书摊,走到市场最里面那棵老槐树下。树下有一个台阶,以前她每次逛累了就坐在这里等沈砚舟来找她,因为他总会在市场里转很久,每一个摊位前的每一本书都要翻一翻,明明是个律师,进了书店就变成了一条野狗。林微言每次想到这个情形都忍不住叹气——不过不是遗憾,而是无奈,他那种人好像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随便看一眼就走”,看一本书要翻好长时间,跟看案卷差不多。
她在老槐树下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花间集》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翻到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当年写的:“沈砚舟存阅。愿这本小书陪你度过所有漫长的夜晚。——微言”
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是沈砚舟的——他的字很好认,每个字都写得方正有力,像拿着一支钢笔往石板上刻字:“漫长的夜晚度过了很多次,没有一次不是在想你。”
林微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摊位上卖古董的大叔都开始狐疑地往这边看,久到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最后竟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心疼他还是该为自己哭一场。她没有哭,把书合上放回帆布袋里,抬头望着头顶的老槐树。槐树的枝叶层层叠叠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像是洒了一地的银杏叶子。
她想到还要怎么修这本书。
她知道这本书的意义已经不同于一周之前了——当时只是“帮前男友修补一本旧书”,而现在,这本旧书的扉页上多了两行字,一行是十二年前的她自己,一行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他。十二年前的她送他书的时候,只是单纯地想让他不要总看法律条文,偶尔也看看风花雪月,不要整个人生都变成一座法庭;她不知道他会保留了这本书十二年,在扉页上写那句话的时候,颤抖的笔划不是因为手冷,而是因为他有机会把心里憋了太久的东西写出来了。
修复计划是这样的:书脊需要重新上线,封面需要用同色系的纸修补边角磨损,内页的水渍要用药剂小范围处理,不能影响周围没有受损的区域。扉页——扉页不修。留着原样,留着那两行字,留着一行稚嫩一行颤抖的墨痕。
这些修复工序大约需要两周时间。两周后她要把这本修好的《花间集》还给沈砚舟,不是作为归还遗产,而是作为一个回答——你写的字,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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