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4章 旧书摊前语燕双飞 (第1/2页)
书脊巷的周末向来比平日热闹三分。
不是车水马龙的那种热闹,是那种老派街巷独有的、慢悠悠的热闹。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半边,另一半被太阳晒得泛着温润的光。巷口的豆浆铺蒸汽白蒙蒙地往上冒,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一声“油条出锅喽”,声音能一路传到巷尾陈叔的旧书店门口。隔壁卖手工汤圆的阿婆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择菜,菜叶子扔进脚边的搪瓷盆里,溅起的水珠子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几只野猫蹲在屋檐上眯着眼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偶尔睁开一只眼瞅瞅过路的人,又懒洋洋地闭上。
林微言站在工作室二楼的窗户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看着楼下这条她住了二十八年的巷子一点一点醒过来。茶杯是素白的瓷杯,杯沿上有一个极小的豁口——是她大学时候磕的,用了这么多年也没换。她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皱了皱眉,却没把杯子放下。她喜欢用这个杯子喝茶,茶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沈砚舟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潘家园有旧书市集,去不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回了一句:“几点?”
“九点。我来接你。”
“好。”
她把手机放下,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人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眼下的青灰色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她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棉麻衬衫,领口绣着一小朵桂花——这件衣服买了三年,穿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平时上班穿的都是深色的工作服,耐脏,沾了浆糊和墨渍也看不出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穿这件。
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不吵,轻得像敲门。林微言拎着帆布包下楼,推开老旧的木门,看见沈砚舟的车停在巷口,打着双闪。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每次见到他,他都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好像下一秒就要进法庭。可今天他没有。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也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不像个律师,倒有点像大学时候那个在图书馆门口等她下课的男生。
“豆浆还是咖啡?”他把两杯都举起来让她选。
“咖啡。”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奶和糖的比例也刚好——她喝咖啡的习惯是半糖多奶,大学养成的,从来没变过,他也从来没忘过。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多大的涟漪,但水知道它来过。
潘家园的周末市集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旧书摊沿着市场东侧一字排开,摊主们在地上铺一块防水布就把生意做起来了,讲究点的支个折叠桌,不讲究的直接把书堆在蛇皮袋上。书的种类五花八门——线装古籍、民国旧版、**时期的宣传画册、八十年代的连环画小人书,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图书馆流出来的英文原版书,封皮上贴着褪色的索书号标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不是单纯的纸墨香,是纸页氧化之后的微酸混合着灰尘和岁月的气息,闻起来像走进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下室。
林微言蹲在第一个摊位前面就挪不动步了。她看上了一个清代拓片,品相一般,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拓工很好,墨色均匀,字口清晰。她拿着放大镜凑近了看,一边看一边跟摊主讲价。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京腔,说她懂行,主动降了五十块钱。她把拓片用牛皮纸包好放进帆布袋里的时候,表情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眼睛亮得能把人看穿。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跟摊主你来我往地砍价,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场合的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心里头慢慢渗出来的表情。他说不清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她砍价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的样子,也许是她在放大镜下眯起一只眼睛的专注劲儿,也许只是因为此刻他站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面,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的头发上,而她没有推开他。
“你笑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什么。”他把咖啡递给她,“就是觉得你今天心情不错。”
“买到好东西了嘛。”她把咖啡接过去喝了一口,步子已经迈向了下一个摊位。
第二个摊位上堆满了民国时期的旧杂志和画报。林微言翻了翻,挑了一本民国二十三年出版的《良友》画报,封面是当时最红的女明星,笑容明媚,隔着将近一百年的时光依然鲜活生动。她翻了几页,忽然发现封底内侧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赠曼丽吾爱,愿你容颜永驻。民国二十四年春。”字迹娟秀,墨色已经淡成了蓝灰色。
她把那一页轻轻合上,转头对沈砚舟说:“你看,民国二十四年。那个写字的男人大概已经不在了,叫曼丽的女人也不在了,但这行字还在。”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把那些信留下来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星芒笺。木匣子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还有《花间集》里夹的那张手抄词。她垂下眼睛,手指在画报封面上轻轻摩挲着,说:“因为字是无辜的。写的人做了什么,跟字本身没有关系。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修复过几百本书,每一本书里都夹着写字人的一段生命。我不能因为不喜欢那段生命,就把字也扔掉。”
“那你现在,”沈砚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很重要的措辞,“还讨厌那段生命吗?”
林微言没有马上回答,把《良友》画报放回了摊位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到沈砚舟一个字都不会听漏:“不讨厌了。但还没完全原谅。你再等等。”
再等等。这三个字像三颗图钉把沈砚舟钉在了原地,而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高兴。因为她说的是“你再等等”,不是“你走吧”。她给了他一个期限,没有说多久,但她说了“再等等”。“再等等”意味着她有在考虑原谅,意味着她把“原谅”这件事放在了她的日程表上,只是还没排到期。这对一个律师来说,简直就是一份口头承诺,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他信。
第三排摊位的最角落有一个专卖古籍残本的摊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坐在马扎上看报纸,面前的塑料布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十本线装书,品相都不太好,有的缺了封皮,有的散了线,有的被水泡过,书页粘在一起像一块块发霉的砖头。林微言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一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说文解字》残卷时,忽然停住了。
“这个——”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走落在书页上的一只蝴蝶,“这个是嘉庆年间的刻本。虽然是残卷,但刻工是嘉庆年间最有名的刘氏刻书坊的手艺。你看这个‘水’字的捺笔,刘氏刻书坊的刀法很有特点,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回锋,仿不来的。”
老爷子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书,慢悠悠地说:“姑娘是学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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