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7章 潘家园旧书摊边 ,她问出了五年 (第1/2页)
北京的秋天来得突然。
前一天还是三十度的闷热,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十几度,街上的行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刷刷换上了长袖。潘家园的旧书摊却不受天气影响,周六早晨六点半,摊主们已经支好了架子,铺开了塑料布,把一本本泛黄的旧书从纸箱里往外摆。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是图书馆里那种被精心保存的书香,而是混着灰尘、阳光和时间的气味,像一位很久没洗澡的老人,虽然邋遢,但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故事。
林微言蹲在一个不起眼的书摊前,手里捧着一本民国石印本的《花间集》,翻看扉页的时候,手指顿住了。扉页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字迹,写着“砚舟藏”三个小字,字迹稚嫩,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写的。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摊主都以为她要把这本书盯出一个洞来。
“姑娘,这书品相是不太好,但胜在是民国二十年的石印本,你要的话——”摊主是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操着一口京片子,话说到一半被林微言打断了。
“这本书,您是从哪儿收的?”
“嗐,这哪儿记得住啊。我们这行,今天收一箱明天收一捆的,谁还记来路?”摊主挠了挠帽子底下的白发,“不过我这儿有一个规矩——收来的书,不管多破,都不扔。书这东西,扔了就没魂了。”
林微言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花间集》是晚唐五代词集,收的是温庭筠、韦庄那些人的艳词小令,用词香艳,意境缠绵,在正统文人眼里算不得上品。但对她来说,这本书的意义完全不在内容——这是沈砚舟送给她的第一本书。
那时她大三,在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实习。沈砚舟来查资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本被水泡过的清刻本上剥离已经结成硬块的纸层。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林微言抬起头,皱着眉问“你找谁”。他没回答,第二天再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花间集》,说是逛潘家园时看见的,随手买的,送给她当练习材料。
后来她才知道,那本《花间集》根本不是随手买的。沈砚舟在潘家园翻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几十本旧书里挑了这一本,因为它的破损方式最典型——有虫蛀、有水渍、有霉斑,几乎涵盖了古籍修复中所有常见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后来她问过他。
沈砚舟当时的回答是:“告诉你了,你还肯收吗?”
那时候林微言就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明明做了很多事,却偏偏要把自己藏起来。像那本《花间集》封底上他用铅笔写的“砚舟藏”三个字,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不仔细找根本不会发现。她问过他为什么不写清楚,他说,书是送你的,名字不重要。
现在,五年之后,在潘家园另一个书摊上,她又看到了一本写着“砚舟藏”的旧书。不是同一本——那本还在她书架的第三层格子里放着,夹着她自己做的修复笔记。这本是另一本,封面不一样,但扉页上那三个字,笔迹一模一样。
“姑娘,你到底买不买?”摊主忍不住了。
“买。”林微言把书抱在怀里,又问了一句,“师傅,您收书的时候,是不是从一个年轻人手里收的?大概这么高,不怎么爱说话,看人的时候总是先皱一下眉头?”
摊主被她问乐了:“姑娘,我们这儿一天来好几百号人,你这么描述,我能给你找出五十个来。”
林微言也笑了,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把书塞进帆布袋里。帆布袋是陈叔书店的周边,上面印着“书脊巷旧书店”六个字,字下面是那条她每天都要走的青石板路。帆布袋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布料很厚实,装一本旧书刚好。
她刚站起身,手机就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沈砚舟”。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接起来,语气故意放得很淡:“喂。”
“在哪儿?”沈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裹着一点风声和汽车喇叭声,像是在外面。
“潘家园。”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你一个人跑潘家园干什么?”
“淘书。”
“哪个摊位?”
林微言抬头看了看四周。潘家园的旧书区占了整整两条通道,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摊位,每个摊位前面都蹲着人,从远处看像是一排排蹲在田埂上拔草的老农。她描述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自己在哪个位置,最后沈砚舟说了一句“你站着别动”,就挂了电话。
林微言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在旁边的花坛边上坐下。花坛里种的不是花,是两棵歪脖子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裂了口子的石榴,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她低头翻了翻刚买的那本《花间集》,纸张的状态比想象中好,虫蛀只伤了边角,不影响正文。但真正让她心跳加快的不是书本身,而是扉页上那三个字。如果这本也是沈砚舟的旧藏,那它怎么会出现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上?是他自己卖掉的,还是别人替他处理的?如果是他卖掉的,为什么?
她正想着,一双皮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皮鞋是深棕色的,擦得很干净,但鞋面上沾了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显然是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踩到的。她抬起头,看见沈砚舟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杯咖啡。
“给你。”他把咖啡递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坐得很自然,好像他们昨天才一起逛过潘家园,而不是隔了整整五年。
林微言接过咖啡,杯壁是温的,不烫手。她低头喝了一口——不是美式,是拿铁,加了糖,和她大学时候的口味一模一样。她没说话,把咖啡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杯子,让那股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
“陈叔说的。”沈砚舟说,“他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背了帆布袋,肯定是去潘家园。还说——”他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
“还说让我别开车来接你。潘家园附近不好停车。”
林微言差点被咖啡呛到。陈叔这个老头,七十几岁了,当月老的经验比开书店的经验还丰富。每次沈砚舟来书脊巷,陈叔都要找各种理由把他多留一会儿——不是让他帮忙修书架,就是让他试试新到的茶叶,再不然就是“小沈你帮我看看这个合同怎么写的”。林微言有一回忍不住说“陈叔您哪有什么合同要看”,陈叔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这不是帮你看看他靠不靠谱嘛”。
“你还没回答我,”沈砚舟看着她怀里的帆布袋,“淘到什么了?”
林微言犹豫了一下,把那本《花间集》从袋子里抽出来,翻到扉页,摊在他面前。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他的表情变化很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然后松开了。如果林微言不是认识了他这么多年,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
“这是你写的。”林微言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
“这本怎么会在这儿?”
沈砚舟从她手里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搁在泛黄的书皮上,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一件展品。“你走之后的那年冬天,我把家里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书、照片、你帮我补过的那个公文包——我装了两箱,本来想扔掉,但走到垃圾桶旁边又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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