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阿卡普尔科的沉浮 (第1/2页)
十一月的阿卡普尔科港已然没有了夏日般的炙烤,反而带着几许温柔和惬意。
港口北侧,一栋砖石砌成的两层建筑的楼上,五十七岁的商人阿尔瓦罗·门多萨推开了橡木百叶窗。
他目光所及,码头上蚂蚁般的人群正在装卸货物,成捆的新华呢绒被扛下甲板,一箱箱五金工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成袋的白糖堆积如山。
「前两天又到了一艘新华商船,」他的儿子埃斯特万走进房间,手里拿着帐簿,「光是呢绒就有一千八百匹,还有三百多箱五金工具、铁钉、榔头和犁头。」
「哦,墨西哥城的商人再不来提货,我们的仓库就快不够用了。」
阿尔瓦罗没有回头,视线投向海湾入口处那道天然形成的狭窄水道。
四十三年前,十四岁的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马尼拉大帆船进港。
那艘名叫「圣埃希尔号」的巨舰载着东方所有传说——明国的丝绸薄如蝉翼,东印度群岛的香料能让人嗅觉失灵,印度的象牙制品晶莹而剔透。
而码头上的白银堆成小山,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时候,」阿尔瓦罗的声音低沉,「一年只有一次集市,或者两年才有一次,但整个新西班牙(即墨西哥)都会为此震动。从墨西哥城来的贵族老爷们带着成队的骡马和银箱,港口的妓女和骗子比渔民还多。」
「可是,持续两个月的集市结束後,这里又变回死气沉沉的渔村。」
埃斯特万走到父亲身边:「现在不一样了。新华人的船每个月都来,有时一周便有两三艘。港口常年有至少五六艘船在装卸,旅馆住满了商人,连巷子里的流浪儿都会说几句新华语「你好」和多少钱」。」
是呀,确实不一样了。
阿尔瓦罗的目光扫过码头区新建的一片仓库——那是去年前新华商人投资建造的,用的是他们自产的「神泥」,比传统的泥砖坚固得多。
更远处,几座巨大的人工吊斗正在作业,那是去年才在几名新华工匠指导下搭建的「先进」港口装卸设备,一台能顶十几个码头苦力。
据说,新华本土有一种机器操作的吊斗,更先进,也更有效率。
「去准备一下近半年的帐目吧,」阿尔瓦罗吩咐儿子,「海关税务监的人明天要来查税。记住,第三仓库那批印度宝石的清单要单独做,那是给总督大人的礼物。」
儿子离开後,阿尔瓦罗坐回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不是文件,也不是帐本,而是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日记。
他并没有立即提笔记录,反而饶有兴致地翻看此前的过往岁月。
「今日,「顺运号—2「深夜抵港。船上的负责人姓林,会说简单西班牙语。卸下海獭皮三百张,海豹皮一百五十张,铁器工具一百箱。货物成交後,林要求全部货款采购羊毛、
铜料、蔗糖、牲畜。交易完毕即离港,全程不足一天,港务官收了一百比索沉默费」。
那是《阿卡普尔科协议》(1634年)签订後的第一个春天。
整个新西班牙总督区都在进行这种走私贸易,起初只是零星几艘船,偷偷摸摸如夜行鼠辈。
但货物实在太好了—价格便宜,质量绝佳,品种繁多,而且普遍优於欧洲走私进口的同类商品。
阿尔瓦罗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新华铁器时的震惊。
一把普通的伐木斧,斧刃均匀锋利,木柄光滑称手,价格却只有欧洲货的一半。
他买下五十把试销,一周内全部售罄。
从此,他的商行成了新华商品在墨西哥的众多分销商之一。
日记翻到1638年。
「港内频繁往来的新华商船越来越多,贸易已不再隐蔽,港务监督官在收到足够的贿赂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公然禁绝。今日与陈姓商人签订合约,每月固定供应呢绒三百匹、各类铁器工具两百箱、砂糖一百五十袋。墨西哥各地的需求似平永无止境。
,那些年,阿卡普尔科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原本只有一条主街的小渔港,五年内扩建出三个新区。
商人从墨西哥城、普埃布拉、瓜达拉哈拉蜂拥而至,妓院、赌场、酒馆如雨後蘑菇般冒出。
港口的贸易收入增长了十倍,市政官翻修了自己的官邸,教堂新建了一间更大的祈祷厅,殖民当局甚至还铺了一条通往内陆的碎石路。
然而,日记1642年10月的那页,字迹潦草颤抖:「————战争已经爆发了半年多。今日上午九时,了望塔发出警报。二十余艘新华战舰出现在海平面。炮击持续四小时,码头半数仓库起火。胡安家的商行被直接命中,其妻儿三人确认罹难,胡安本人重伤。————上帝怜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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