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知更鸟之死。 (第2/2页)
他实在好这女人失去支撑後会不会真的直接碎在地毯上。
「笃。」
手杖敲击木板。
伊索尔下台阶。
灰白色的发丝擦过路明非的西装肩头,留下极淡的雪松味。她走到了路明非所在的同一级台阶上。
距离极近。
望,闻,问,切。
最古老的东方医术,由一个掌握着魔法的预言家施展出来,透着股荒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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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样看上去让我很难相信您话语的真实性。」
「相信我。夜翼。」「我救过蝙蝠侠的命。按照古老的东方习俗,她的命算是我的。」她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用手帕捂住嘴,「咳咳.……我当然不能看着她的东方兄弟,烂在棺材里。」
救过布莱斯?甚至听用词来看,她还知道布莱斯的真实身份。
不过……
路明非眼角抽抽。
看着一抹染在白手帕上的刺目鲜红。他很想把乔安娜抓回来问问。
这到底算哪门子医生?
比起给他看病,这医生自己更需要先给自己预定一个抢救床位吧。
可伊索尔下来却是将冰白的手指,缓缓抬起,悬停在路明非胸口。
隔着西装,隔着无尘之地,隔着坚不可摧的肋骨。
「你的心跳。」
伊索尔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悲悯。
「有三个节拍。」烛火在无风的空气里摇晃。
「正常人,只有一个。」
女人空灵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而你这里,装了三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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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装挺括的布料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路明非没躲,甚至迎着冰白的手指前倾了半寸,以胸膛抵住女人冷硬的指尖。
「怪物多了才热闹。」男孩耸耸肩,「您不是专治怪物的?」
伊索尔手指停顿在半空。
「咳……咳咳咳.……」
她再次用白手帕捂住嘴唇,发出微弱的咳嗽声,脸颊上泛起抹病态的潮红。
随後,女人转过身。
「跟我来。夜翼。」
银柄手杖叩击着暗红色的地毯,发出一长一短的闷响。路明非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两人顺着楼梯走上二楼,穿过条漆黑的走廊。走廊两侧没有点灯,只有挂在墙上的几幅看不清面容的晦暗油画。
路明非盯着女人的背影。
长裙下摆拖曳在灰尘积聚的木地板上,发出悉悉索索声。
说实话,按照他多年打爆各大主机游戏的经验,这种设定的人物,通常会走两个极端。要麽是一碰就碎、需要玩家全程贴身保护的送药np。要麽就是那种一阶段看着柔弱无比、咳嗽吐血,一旦打入二阶段,就会立刻爆衣变异、长出八条带刺触手、把玩家按在地上摩擦的隐藏大b。
不过就凭她能一口叫破自己心脏里的三只怪物,路明非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其归为了後一种。
走廊尽头。
一扇厚重的双开橡木门拦住去路。
伊索尔手推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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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路明非跟了进去,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四面墙壁,连同天花板的边缘,几乎没有留下空白的墙皮。
上面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羊皮纸和照片。
左侧墙壁是解剖图。一张手绘的泛黄图纸上,用铅笔精细地描绘着颗长着弯曲山羊角的巨大颅骨。旁边钉着几片乾枯发黑的肉翼肌理切片,边缘标注着密密麻麻、如爬虫般的古拉丁文字。
右侧墙壁则是哥谭这座城市流出的脓血。数不清的凶杀案现场照片。有被冻成冰雕的脱衣舞娘、有被人从背後割喉的会计师、有被炸目全非的废弃码头。
而最骇人的,是红线。无数根暗红色的棉线,被生锈的图钉扎在照片的死者眼窝里、扎在恶魔解剖图的心脏位置、扎在晦涩的链金阵眼上。
千百根红线在房间半空中纵横交错、缠绕穿插。将恶魔的器官与哥谭的命案绑定,织成了张浸透了血与硫磺的蜘蛛网。
这布置。
路明非眼角一抽。
当年他跟着楚子航潜入楚天骄的地下室,看到那面满是尼格预言的红线墙时,他以为那就是一个中年屠龙老兵能达到的中二病巅峰了。现在看来,楚天骄那点布置,在眼前这位病弱医生的面前,简直就是幼儿园小朋友用彩笔画出来的连线游戏。
「坐。」
伊索尔过几根垂落在地上的红线,走向书房中央那张堆满手稿的巨大实木桌。
「.……」路明非看着那张唯一空着的单人沙发。
上面还扔着一个浸泡着不明黑色液体的玻璃标本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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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皮跳了跳,强压下心中报警的冲动,勉强找了个乾净的位置坐下。
伊索尔到书桌前,从一摞摇摇欲坠的文件底端,抽出本没有任何名字的古书。
「咳咳……」
她用丝帕捂着嘴,单手翻开书页。再转过身,将厚重的古书凑到路明非跟前。
食指点在枯黄的纸页中央。
一个用墨水绘制的等边三角形。
三个顶点上,分别标注着晦涩的拉丁文字。
「《以赛亚书》九章六节。」伊索尔声道,「『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这是先知预言救主的诞生。在人类的有限经验里,上帝三位一体的奥秘,非凡人智慧能测。」
路明非盯着那个三角形。视线扫过古老的字符。
什麽意思?
「《路加福音》第三章。」女人没理会男孩眼底的困惑,自顾自地往下念,「『众百姓都受了洗,耶稣也受了洗。正祷告的时候,天开了,圣灵降临在他身上,形状彷佛鸽子,又有声音从天上来。』——圣父、圣子、圣灵,同框出现。」
「停停停。」
路明非抬起手,打断了这场漫长的布道。
「医生。如果您是想拉我入教,我建议您去阿卡姆疯人院看看,那里有不少需要精神救赎的迷途羔羊。」他指了指墙上画着羊角恶魔的图纸,「而且在恶魔图纸面前讲圣经,这就好比在肯里推销麦当劳的巨无霸。属於严重的砸场子行为。」
「在中古时代,这被视为一个奥秘。在十八世纪,又被贬为一种不合理的教义。」伊索尔若罔闻,她只是盯着那个红色的三角形,低声道,「但在《创世纪》第一章,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文中,上帝自称——『我们』。」
「於是梅林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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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手指顺着三角形的边线滑动。
「三位一体,不仅是神格,更是人类灵魂最完美的镜像底层逻辑。」
「所有稳定的存在,都必须遵循这个结构。物质、精神、灵魂;父、子、圣灵;过去、现在、未来。它就像一张三条腿的凳子。三足鼎立,缺一则崩。」「而你——」
她似是因一次性讲了太多话而喘息着道,「你的凳子,要断了。」
「你快要崩溃了。夜翼。」
路明非脑海中闪过道白光。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路鸣泽。
总是穿着黑色小西装的家伙,已经有多久没出现过了?
只是因为龙血被氪星细胞压制了?
「医生。」路明非站起身,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然攥紧,「你似乎,很了解这种不平衡?」
伊索尔有回答。
「咳……咳咳……」
她合上黑皮古书,转过身去。将削瘦单薄、包裹在纯黑高领长裙下的後背留给路明非,露出背脊中央那条隐秘的金属拉链。
「帮我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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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虚弱地出声。
路明非十分不解。
换作平时,有个绝世美女在密室里背对着他让他拉拉链。路明非脑子里大概率会立刻弹满各种限制级小电影的马赛克画面,然後吐槽这到底是哪门子仙人跳。
毕竟这画面如果让布莱斯监控到,蝙蝠侠大概会直接开着蝙蝠战机过来把这栋别墅炸成平地,顺便把『夜翼涉嫌骚扰病弱妇女』写进阿卡姆的重刑犯档案里。
不过现在,面对这个连呼吸都费劲的病弱预言家,他心里只有困惑。
沉默片刻。
路明非最终还是上前了一步。
他伸出手。
捏住冰冷的金属拉链头。「刺啦——」
拉链顺着凹陷,向下滑到底。
纯黑的布料向两侧剥落。
没有预想中光洁的肌肤。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背脊上。盘踞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脉络,随着她微弱的呼吸,红纹里仿佛有岩浆在流动,他们交织在一起,在皮下缓慢地蠕动着。
熔金色的光芒点燃了瞳孔深处。
没了纯黑长裙附带的隐秘魔法矩阵。
路明非直接看穿了这具皮囊下的残破。
女人的灵魂,似是具耗尽了薪柴的壁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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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在风中苟延残喘,连最後丝火星都带着将死未死的疲惫。而在她胸腔正中央,心脏的位置,赫然悬着一个骇人的空洞。
路明非合下眼睑,金芒熄灭。
他捏住金属拉链的吊坠,一路将其推回修长的後颈。伊索尔时地转过身,苍白的嘴唇分出道缝隙。
「你的体内,曾经也住过一只恶魔吧?」路明非陡然道。
伊索尔咙震颤。
「对。」她用沾血的丝帕捂住嘴,艰难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也是。」
靠着书桌的边缘滑落半寸,女人借着银柄手杖撑住躯体,扯出个惨笑。
「我的那只恶魔.……我甚至不知道祂的名字,不知道祂的模样。我只知道,祂象徵着我的过去。」女人瑰红色的眼眸黯淡下去,「阴差阳错流落哥谭,我睁开眼的那一刻,胸口就空了。祂不知何时,逃走了。连带我过去的记忆一起。」
路明非挠了挠凌乱的黑发,砸了咂嘴。
「这麽一比,我这只寄生虫还算有点良心。」男孩扯了扯嘴角,「跟着我跨越宇宙,连氪星的太阳黑子都没把他吓跑。」
女人没有接这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咳咳.……可你的情况,并不比我好多少。夜翼。」她直起身,灰白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你的躯壳,淬链任何一种恶魔都要坚不可摧。你的精神,狂妄到足以承载神明的权柄。」
「但唯独你的灵魂。」伊索尔起冰白的手指,虚点着路明非的心口。
「肉体与精神的两极,正在以一种暴虐的方式无限膨胀。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拉扯你的灵魂。让你不断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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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陷入沉默。
红线在墙壁上投下凌乱的网状阴影。
那麽问题来了,如果自己真被不断拉扯,那麽这种撕裂感.……
这种三位一体架构彻底崩塌前的拉扯,本该让他痛地打滚、生不如死。
可他却连一丝一毫的痛觉都未曾捕捉到。还能每天准时打卡去大都会的高空救客机,还能在冰山俱乐部里装腔作势地吓唬企鹅人……
那是谁,替他接管了这份痛楚?
谁替他扛下了那足以撕碎神明的灵魂刑罚?
不需要猜测。
在这座空荡荡的躯壳宅邸里,还有一位租客。就像当年在中世纪,他独自坐在天台上看落日,以为全世界都在为太阳骑士的诞生加冕而把他忘了。结果一回头,发现那个小魔鬼就坐在塔尖上,晃着腿,替他挡住了背後所有吹来的冷风。
真是的,明明表面上是满嘴跑火车、像个掌控一切的地狱魔王……
结果背地里还是那个比谁都要衰、比谁都要孤独的笨蛋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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