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平原 (第2/2页)
吕良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道,“只是想起一棵树。”
王墨看了看那棵老柳树,又看了看他,没有追问。
他们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照例要了些吃食。客栈的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话多,爱笑,上菜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镇上的新鲜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丢了一只羊,找了三天才找回来。
吕良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与他无关的事,听起来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饭后,王墨照例去周围探查。吕良没有回房,而是走出客栈,走到那棵老柳树旁边。
夜已深,镇上的人大多睡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吕良站在柳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枝条。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柳枝轻轻摆动,光影也随之摇曳,如同一场无声的舞蹈。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柳树的树干。
树干粗糙,布满裂纹,有些地方长着厚厚的青苔。他能感觉到这棵树很老,很老,老到可能比这个镇子还要老。它看过很多人从它旁边走过,看过很多故事在这里发生,看过很多悲欢离合,最后归于沉寂。
但它什么都没说。
它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下一个过路人。
吕良收回手,靠在树干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满地的清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吕家村地牢里的黑暗,想起津门小院里第一次运转双全手时的惊喜,想起沉骨渊里那道差点将他吞噬的古阵,想起葬龙原里那座沉默的巨塔,想起苍莽山上那朵不会开的梅花,想起那个十六岁女孩留下的声音。
想起端木瑛。
想起她说,走自己的路。
想起她说,只要走下去,就好。
吕良闭上眼,让那些画面一一流过心头。
掌心的蓝痕,微微温热。
如同一声无声的问候。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王墨从黑暗中走来,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柳树上,望着月亮。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王墨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想起一棵树。”
吕良点点头。
“什么树?”
吕良沉默了片刻,道:“一棵刻着梅花的树。”
王墨没有追问那棵树在哪里,是谁刻的,为什么刻。他只是点了点头,道:“那棵树,还在吗?”
吕良想了想,道:“在。”
“那就好。”王墨道。
吕良看向他。
王墨依旧望着月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有些东西,”他道,“在,就够了。”
吕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朵梅花,那个声音,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它们在,就够了。
不需要天天去看,不需要时时去想。
只要知道它们在,就够了。
吕良收回目光,也望着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老柳树上,洒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洒在远方的田野和河面上。
天地很大,路很长。
但只要知道,有些东西“在”,就够了。
次日一早,马车继续北行。
出了柳塘镇,平原依旧辽阔,路依旧笔直。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吕良握着缰绳,望着前方的路。
那个在北边闪烁的东西,还在那里。
虽然很微弱,虽然很远,但它还在。
它不叫,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就像那朵梅花,就像那盏心火,就像端木瑛最后说的那句话——
走下去。
只要走下去,就好。
吕良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加快了些许速度,向着北方,向着那个还在闪烁的东西,向着那条不知终点的路,继续前行。
身后,柳塘镇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身前,是无尽的平原,是无尽的路,是无尽的未知。
而那个银发的少年,握着缰绳,望着前方,眼中是一片沉静的、不起波澜的湖。
湖面之下,微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