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市场风暴 (第2/2页)
说罢,邱明山一拂衣袖,竟是看也不看方文彦一眼,也不理会那方“米芾砚”,径直朝着大门走去。他带来的小厮连忙跟上。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投向这位老者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邱明山走了,带着满腔的失望与怒气。他一生爱惜羽毛,最重信誉,今日被方家“请”来坐镇,本以为是鉴赏真品,却不料差点成了为赝品背书的帮凶,这让他如何不怒?拂袖而去,已是最大的克制。
主角离场,这场“鉴珍会”也彻底沦为了一场闹剧和丑闻。宾客们再无逗留的兴趣,纷纷摇头叹息,或低声议论,或面带讥讽,迅速作鸟兽散。没有人再去看那些展品,更没有人去和面如死灰的方文彦打招呼。转眼间,原本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的“集古斋”大堂,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的方文彦,以及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集古斋”掌柜、朝奉、伙计。
韩三也随着人流,悄然离开了“集古斋”。走出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胸中一口浊气长长吐出。他回头看了一眼“集古斋”那块鎏金的匾额,在细雪和阴沉的天色下,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成了。少爷的计划,成了。
他没有直接回梧桐巷,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回到了“漱玉斋”。后院里,叶深早已等候多时,小丁也在。
“少爷,成了!”韩三脸上终于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将“集古斋”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叶深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当听到邱明山当众宣判“仿作”,并拂袖而去时,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有种沉静的了然。
“陆师傅总结的‘钱贵手法特征’,邱老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看来与他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精确。”叶深道,“邱老一生严谨,最恨作伪欺诈,方家这次,是触了他的逆鳞了。”
“少爷,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小丁问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方家这次信誉扫地,‘集古斋’名声算是臭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机会是来了,但风暴,也才刚刚开始。”叶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邱老当众揭穿‘米芾砚’是仿作,这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像这雪花一样,传遍了半个金陵城。不出半日,全城的古玩行、大小藏家、富商巨贾,都会知道‘集古斋’拿赝品当真品,还差点让‘金石叟’邱明山栽了跟头。方家的信誉,完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这还不够。方家树大根深,在金陵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单单一次‘打眼’,哪怕涉及镇店之宝,也未必能彻底击垮他们。他们很可能会断尾求生,推出替罪羊,比如那个二掌柜钱贵,说是他个人行为,蒙蔽了东家,再赔偿损失,鞠躬道歉,或许能暂时稳住局面。”
“少爷的意思是?”
“我们要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刮得更彻底些。”叶深眼中寒光一闪,“韩三哥,你今日在鉴珍会上的表现很好,不卑不亢,诚实求教,已经为‘漱玉斋’和我们自己,赢得了第一波名声。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
“少爷请吩咐。”
“从明日开始,‘漱玉斋’照常开门营业。但我们的经营策略,要变一变。”叶深缓缓道,“第一,在店铺最醒目的位置,挂出告示,写明本店经营宗旨: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所有货品,经韩朝奉与特聘修复大家陆岩师傅双重鉴定,明码标价,并承诺,凡在本店购得之物,如有异议,可随时退回,绝无二话。我们要将‘诚信’二字,做成我们最响亮、也最值钱的招牌!”
“第二,”叶深继续道,“那方雪浪石砚,是绝佳的宣传品。它不是苏东坡的砚,但它是顶级的北宋雪浪石!我们要给它重新定位,包装,宣传。就说是‘漱玉斋’慧眼识珠,于赝品堆中发掘出的蒙尘明珠,经‘金石叟’邱明山亲口肯定其石质年份,虽无苏款,但其自身价值,尤胜虚名。我们要为它编一个曲折动人的‘身世’故事,请城中文人墨客品题、作记,将它打造成‘漱玉斋’重信誉、重眼力、重古物本身价值的象征!价格,要定得足够高,但更要让人感觉,物超所值!”
“第三,”叶深看向小丁,“方家信誉崩塌,其下那些原本依靠‘集古斋’供货、或者看方家脸色行事的古玩商、掮客、甚至是小作坊,此刻必定人心惶惶。小丁,你动用我们所有的关系,散出消息,就说‘漱玉斋’诚心求购各类古玩旧物,尤其是那些有特色、有年份、但可能略有残损的‘生货’、‘冷门货’,价格从优,绝不压价。并且,我们有陆岩师傅这样的修复圣手,可代为修复、保养。我们要趁着方家自顾不暇,迅速建立我们自己的、可靠的货源网络!”
韩三和小丁听得心潮澎湃。少爷这是要打一套组合拳啊!树立诚信招牌,打造明星单品,趁机扩张渠道!每一步都踩在方家跌倒的地方,每一步都直指“漱玉斋”未来的根基!
“还有,”叶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李茂才那边,要保护好,也要用起来。等时机成熟,我们可以让他‘不小心’将方家指使他用赝品陷害‘漱玉斋’的事情‘泄露’出去。还有王彪,继续盯紧,收集他与方家、与钱贵勾结的证据。方家这次若想断尾求生,钱贵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只‘尾巴’,不仅断不掉,还要反咬方家一口!”
“另外,”叶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邱老拂袖而去,对方家必然极度不满。我们要想办法,与邱老建立起联系。不奢求他能为我们说话,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漱玉斋’与‘集古斋’不同,我们是真正尊重古物、尊重手艺、讲究诚信的。韩三哥,你改日备一份厚礼,不,不能是金银俗物……我记得库房里,好像还有一卷前朝某位不为世人所知、但笔力颇有可取之处的文人的手稿残卷?你带上那卷手稿,以请教书法源流的名义,去拜会邱老。姿态要恭,执弟子礼。邱老清高,不爱黄白之物,但对真正的学问、对古籍善本,却是珍视的。我们投其所好,不求立刻见效,只求留下一个‘知礼、好学、重道’的印象。”
韩三和小丁凛然应诺。少爷的心思,当真缜密深远,步步为营。不仅要在商业上打击方家,树立自身,还要在舆论、在渠道、在人才、甚至在邱明山这样的行业泰斗心中,都埋下“漱玉斋”的种子。
“风暴已起,”叶深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借着这场风暴,清扫污浊,站稳脚跟,然后……乘风而起!方家想用‘技术壁垒’和‘权威信誉’压垮我们,那我们就从根子上,掀翻他们的‘信誉’基石!这场市场风暴,才刚刚开始。传话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是!”韩三和小丁齐声应道,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细雪无声,覆盖了金陵城的街巷屋檐,也似乎想要掩盖白日里的喧嚣与丑闻。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比如“集古斋”轰然倒塌的信誉,比如“漱玉斋”悄然升起的名声,又比如,在这平静雪夜之下,正在古玩行当里酝酿、席卷的,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
而叶深,这个曾经的病弱公子,如今的叶家三少,“漱玉斋”的新东家,正站在风暴的中央,冷静地调整着风帆,准备驶向更深、更广阔的海域。他知道,摧毁对手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坚固堡垒,才是真正的挑战。
风暴已至,唯有勇者,方能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