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案牍迷雾 (第2/2页)
他示意书记官递上一份文书抄件:“这是河北转运司昨日呈送的紧急奏报。真定府通判周杞供认,去岁秋粮入库时,他受知府指使,将两万石新粮以‘陈粮换新’名义,私下卖与粮商,所得钱财,知府分六成,他分四成。保州、定州亦有类似情事,只是数额较小。”
赵机心中一震。贪腐案果然爆发了!而且数额如此巨大!
“此案已惊动圣上。”刘熺神色严峻,“圣上震怒,已下令将涉案官员革职拿问。吴直学士举荐你参与此案的后续核查——因你是最早从数据中发现问题的人。”
“下官……领命。”赵机深吸一口气。这既是信任,也是重担。
“核查重点有三。”刘熺竖起手指,“其一,核实各地实际存粮与账面差额;其二,追查被私卖粮食的去向;其三,查清此案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利益网络——比如,这些粮食最终流向了哪里?是否与边地走私有关?”
最后一句,让赵机心头猛跳。与边地走私有关?难道与石府有关?
“下官明白。何时开始?”
“明日便启程。”刘熺道,“你随本官前往河北,会同刑部、户部派员,组成联合核查组。此行机密,不得外泄。”
“是。”
刘熺又交代了些细节,便起身离去。张承旨送走他后,回来对赵机道:“此案关系重大,吴直学士特意举荐你,是看重你数据分析之能。但也要提醒你,此去河北,必触动某些人利益,务必小心谨慎,一切依律而行,莫要擅作主张。”
“下官谨记。”
离开讲议所,赵机心绪纷乱。粮储贪腐案爆发,核查组明日就要出发,这意味着他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与王继恩的方案沟通、帮李晚晴查案、乃至与苏若芷商议商道细节,都需暂缓。
他先去了芸香阁。苏若芷正在后院查看一批新到的湖笔,见赵机神色匆匆,屏退左右。
听赵机说明情况,苏若芷蹙眉:“粮储贪腐……此事妾身也有耳闻。江南粮商圈中早有传言,说河北官仓‘陈粮’出奇地多,价格却比新粮还低,原来竟是这般勾当。”
她沉吟片刻,又道:“赵官人此去,定要小心。能操纵一府通判、知府联手作案的,必非寻常人物。若真牵扯边地走私……石府恐怕脱不了干系。”
“我明白。”赵机点头,“只是你我商道之事,怕要延后了。”
“无妨。安全第一。”苏若芷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这是联保会的信物,持此可在江南各主要商埠的会员商号求助。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赵机接过,郑重收好:“多谢苏娘子。你在汴京,也要小心石府。”
“妾身省得。”苏若芷微微一笑,“倒是赵官人,此去河北,若路过真定,可留意一家‘周记车马行’。那里有位姓孙的管事,或许……能问到些关于杨将军旧事的消息。”
赵机一怔:“苏娘子也知道此事?”
“李娘子与我提过。”苏若芷神色平静,“她是个重情义的人。若能帮到她,也是好的。”
离开芸香阁,赵机又赶往城西巡检司寻李晚晴。
李晚晴正在校场督促士卒操练,见赵机来,挥退左右。
听闻赵机即将赴河北查案,李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粮储贪腐……此事凶险。那些敢动官粮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一个文官,要多带护卫。”
“有御史台、刑部的人同行,安全应有保障。”赵机道,“你托我查的事,我已有些眉目。档案库中相关记录缺失严重,此案恐有隐情。我此去河北,若有机会,会试着接触那位孙管事。”
他将苏若芷提供的线索告诉李晚晴。
李晚晴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多谢!赵机,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赵机看着她,想起涿州并肩作战的日子,心中涌起暖意,“你在汴京也要保重。石府的人可能还在暗中盯着,巡防时多带人手,莫要独行。”
“我省得。”李晚晴抹了抹眼角,忽然道,“对了,曹珝前日有信来,托我转交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赵机接过拆开,曹珝的字迹刚劲有力:
“赵兄台鉴:拒马河小捷,朝中争议,料兄已闻。现下北线压力日增,辽军游骑活动频繁,似有大举前兆。弟已严加戒备,然粮械补给仍显不足。闻兄在朝中推动新制,望能早见实效。另,涿州西郊发现小股可疑商队,自称贩皮货,然行迹诡秘,已密控之。盼兄在京多加留意,边地走私恐有复炽之势。切切。弟珝拜上。”
赵机将信收起,心中沉重。曹珝那边压力越来越大,而朝中还在为一次小规模反击争吵不休。边地走私果然未绝,甚至可能与此番粮储贪腐案有关。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河北。
回到甜水巷小院,赵机开始收拾行装。几套换洗衣物、笔墨纸砚、那几本神秘书册(他决定带上,或许有用)、苏若芷给的铜符、曹珝的信……他想了想,又将李晚晴父亲李处耘的战报抄件(从档案库中默记后誊写)也装入行囊。
夜幕降临时,院门又被叩响。来的竟是吴元承府上的管家。
“赵官人,老爷让老奴送来这个。”管家递上一个扁木盒,“老爷说,此去河北,凶险未知。盒中之物,或可防身,亦可证身份。”
赵机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鞘古朴,拔出一看,剑身幽蓝,显然不是凡品。剑旁还有一枚铜印,刻着“枢密院稽核特使”字样。
“老爷交代,此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示。核查之事,仍以刘御史为主,你只需从旁协助,提供数据支持即可。”管家低声道,“但若遇紧急情况,此印可调遣沿途州县厢军百人以下。”
赵机心中一暖,郑重收下:“请转告直学士,下官定不负所托。”
管家离去后,赵机独坐灯下,将短剑与铜印小心收好。
窗外月色清明,槐影婆娑。明日,他将离开这相对安稳的汴京,踏入河北那片暗流汹涌的土地。粮储贪腐、边地走私、旧日冤案、辽军压境……所有谜团,都等着他去揭开。
而他也知道,此行不仅是一次公务核查,更是对他能力、智慧乃至勇气的全面考验。
他吹熄油灯,和衣而卧。黑暗中,思绪却愈发清晰。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雾,他都必须前行。因为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吴元载、王继恩、苏若芷、李晚晴、曹珝……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个“温和变革”的理想。
夜风穿过窗隙,带着远方的气息。河北的春天,或许比汴京更加料峭,但也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赵机闭上眼,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