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战后余波 (第1/2页)
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十三日,飞狐口。
朝阳初升,照亮了山谷间惨烈的战场。尸骸遍地,断剑折矛插在血污的土地上,硝烟与血腥味混杂,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赵机在黎明前昏睡了一个时辰,此刻被营中的喧嚣吵醒。他挣扎起身,胸前和肩头的伤口经过军医重新处理,疼痛稍缓,但动作仍有些僵硬。
中军帐内,范廷召、曹珝以及连夜赶到的真定府援军主将李继隆正在议事。见赵机进来,三人起身相迎。
“赵特使伤重,该多休息。”范廷召道。
“无碍,军情要紧。”赵机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情况如何?”
李继隆是名中年将领,面如刀削,神情冷峻:“末将率三千援军昨夜子时抵达,已接管防务。落马坡叛军被围,今晨已派使者劝降。飞狐口隘口以北,辽军哨探活动频繁,但未再进攻。”
曹珝补充道:“我军伤亡已清点完毕。飞狐口守军原有八百,阵亡五百一十三人,重伤一百零七人,轻伤一百四十人,完整者仅四十人。王贵将军……今晨伤重不治。”
帐内一片沉默。八百儿郎,几乎全殁。
“王将军临终前,可留下话?”赵机问。
“只说了四个字:守住,报仇。”范廷召声音低沉。
守住飞狐口,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赵机深吸一口气:“辽军伤亡呢?”
“据哨探回报,遗尸约五百七十具,伤者应倍之。”曹珝道,“但辽军主力未损,退至隘口以北十里扎营。末将判断,他们是在等待后续援军或补给。”
“室韦部缺粮,补给不易。”赵机分析,“此战他们本想速胜,夺取飞狐口后,既可威胁真定府后方,又可获得囤积在此的粮草。如今受挫,若三五日内不能破关,必会退兵。”
李继隆点头:“赵特使所言极是。但辽军狡诈,不可不防。末将建议:飞狐口现有兵力增至四千,深沟高垒,严阵以待。同时派轻骑哨探隘口以北五十里,监控辽军动向。”
“李将军安排便是。”范廷召道,“只是……落马坡叛军如何处置?赵特使昨日建议围而不攻、攻心为上,但若耗时太久,恐生变故。”
赵机沉吟:“可双管齐下。一方面围困劝降,宣布只诛首恶;另一方面,查清叛军身份——他们既是边军,必有家眷在真定府或周边州县。若能找到并控制其家眷,劝降事半功倍。”
曹珝眼睛一亮:“此计可行!末将在涿州曾查过边军名册,落马坡一带驻军多来自真定府赵县、元氏等地。若派人秘密控制其家眷……”
“但要谨慎。”赵机提醒,“只控制,莫伤害。以家书劝降,效果更佳。”
范廷召拍板:“就依此策!李将军,此事交你办理。曹西阁,飞狐口防务暂由你协助李将军。老夫要立刻返回真定府——石家案的人证物证需尽快送往汴京,刘御史那边压力不小。”
赵机起身:“范将军,下官愿随您同返真定府。此案细节,下官最清楚。”
“可你的伤……”
“路上有马车,无碍。”赵机坚持,“此案关系重大,下官必须参与到底。”
范廷召见他神色坚决,只得同意。
巳时初,赵机与范廷召在两百骑兵护卫下,离开飞狐口,返回真定府。
马车上,赵机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思考。石家案证据链已基本完整,但要将石保兴定罪,还需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与萧思温的直接往来信件,或是他指使石保吉通敌的明确指令。
这些证据,石保吉可能藏有,但未必会轻易交出。而萧思温已失踪,下落不明。
还有杨继业旧案。孙诚提供的线索——那封“密信”上印鉴的疑点——是关键突破口。若能找到那封信,请印鉴专家鉴定,或许能洗刷杨继业的冤屈。
但兵部或枢密院的存档,不是那么容易调阅的,尤其是涉及已定案的旧案。
他需要吴元载的帮助。
正思量间,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护卫的喝问声。
赵机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山道上,十余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路中,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
“军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为首的老者叩头哀求。
范廷召策马上前:“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拦路?”
老者涕泪横流:“小老儿是前面王家村的。前几日辽狗来了,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我们逃进山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赵机下车,仔细观察这些人。确如老者所说,都是普通百姓模样,孩童饿得哭不出声,妇女抱着婴儿,眼神麻木。
“范将军,给他们些干粮。”赵机道。
护卫取出军粮分给众人。百姓千恩万谢,狼吞虎咽。
赵机走到老者身边:“老丈,辽军来了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约莫百来人,骑马的,往西边去了。”老者边吃边说,“他们不像寻常辽狗,说话有些……有些像咱们宋人,但口音怪。”
宋人口音的辽军?赵机心中一动:“他们可有什么特征?”
“都穿着辽人的皮甲,但里面露出的衣服料子,像是咱们这边的细布。”老者努力回忆,“对了,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右眼戴着黑眼罩,看起来很凶。”
独眼龙?赵机记下这个特征。
离开王家村后,范廷召皱眉道:“赵特使,这些百姓……”
“应该是真的难民。”赵机道,“但那个独眼龙……范将军可听说过真定府一带,有哪个匪首或叛将,是独眼的?”
范廷召思索片刻,忽然道:“有一个!原飞狐口副将张横,因违反军纪被革职,后来落草为寇,人称‘独眼张’。此人熟悉边境地形,手下有几十号亡命徒,常劫掠商旅。难道他投了辽人?”
“很可能。”赵机面色凝重,“石家要打通走私通道,需要熟悉地形、胆大妄为的亡命徒。这个独眼张,或是他们招揽的棋子。”
若真如此,那落马坡叛军中,可能就有独眼张的人。这些人不是正规边军,而是混入其中的匪寇,更凶残,也更难劝降。
未时正,一行人回到真定府。
城防比离开时更加森严,进出百姓需严格盘查。刘熺得知赵机回来,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赵讲议,你……”刘熺看到他满身血污、脸色苍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到驿馆,赵机先沐浴更衣,军医重新为他处理伤口。刘熺等在外面,待他收拾妥当,才进屋详谈。
“飞狐口守住了,但伤亡惨重。”赵机将战况简要说明,“王贵将军殉国,守军十不存一。幸得曹珝及时援救,范将军也已稳住防线。”
刘熺长叹:“忠勇之士,国之栋梁。王将军的抚恤,老夫必亲自督办。”他顿了顿,“石家案有新进展。昨日,老夫收到朝中密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赵机接过,是吴元载的亲笔。
信中说,石保吉案的奏章已上达天听,太宗震怒,下令彻查。但石保兴在朝中活动频繁,联络多位勋贵、文臣,称此案是“边将倾轧”、“文官构陷”,企图将水搅浑。
更棘手的是,石保兴上疏自辩,称石保吉所为他一概不知,并反咬一口,说刘熺、赵机等人在真定府“罗织罪名”、“严刑逼供”,要求朝廷另派大员复查。
“倒打一耙。”赵机冷笑。
“不仅如此。”刘熺面色阴沉,“石保兴还暗示,杨继业旧案与飞狐口之战有关,言外之意是我们查石家案,是为了替杨继业翻案,进而否定当年太宗的决策。”
这是极其阴险的一招。太宗对高粱河之败、飞狐口之败一直耿耿于怀,若有人暗示这些旧案被重新提起是为了否定他的权威,必然触怒龙颜。
“吴直学士如何应对?”赵机问。
“吴直学士联络了吕端相公等几位重臣,暂时压住了石保兴的反扑。但圣上态度微妙,既未斥责石保兴,也未明确支持我们。”刘熺叹道,“圣意难测啊。”
赵机沉思片刻:“大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到石保兴直接涉案的铁证。石保吉那边,可再审。此外,萧思温的下落,必须查清。此人若被我们擒获,一切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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