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秦山归来 (第2/2页)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灰败的脸。“可咱们穿这身皮,吃这碗粮,有些事,就他妈得干!命令下来了,重庆,远征军司令部,两层天压着。为什么?因为仁安羌那边,有七千多英国佬被鬼子围了。他们死不死,跟咱们有屁关系?有!关系就是,盟军的面子,国际的观瞻,咱们中国军人的脸!”
我走到队伍前面,指着东边同古方向那还未完全散去的烟柱:“看看那边!戴师长,刘团长,秦山,老李,还有几千上万死在那儿的兄弟!他们用命守同古,为了什么?就为了告诉鬼子,中国人不是孬种!现在,轮到咱们去仁安羌,告诉英国佬,告诉全世界——救你们命的,还是中国人!”
“这一仗,不是为英国佬打的。”我咬着牙,一字一顿,“是为死去的兄弟打的!是为咱们中国军人这口气打的!打完了,活下来的,才有脸去地下见戴师长他们!”
沉默。
然后是稀稀拉拉的、带着不甘和疲惫的响应:“是……”
士气这东西,吊着一口气的时候,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这口气要是泄了,再想提起来,就难了。我知道,光靠这几句空话,没用。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哪怕是画出来的饼。
“陆团长,”我转向陆佳琪,“部队立刻整编。重伤员,按司令部命令,由你部抽调部分人手护送,先行向平满纳转移。能动的,一个时辰后出发。走大路,急行军。”
“王师长,”陆佳琪凑近,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弟兄们太累了,走大路太危险,鬼子飞机……”
“我知道危险。”我打断他,“但我们必须用最快速度赶到乔克巴当。”
“乔克巴当?”
“嗯。”我摸了摸怀里那份来自重庆的电文副本,“司令部电文里提了一句,说已在全力联系并协调美军方面,要求在乔克巴当的英军仓库对我们开放,做战前补充。陆团长,咱们现在最缺什么?弹药!药品!吃的!哪怕是几杆像样的枪,几身完整的衣服!乔克巴当如果有补给,哪怕只有一点点,对咱们这支快散架的队伍,就是救命稻草!为了这个,冒险走大路,值!”
陆佳琪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英国人……能真给咱们?”
“管他给不给,去了才知道。命令上白纸黑字写了,这就是尚方宝剑。”我拍了拍他肩膀,“老陆,这一路,靠你了。你的兵建制完整,熟悉地形,前锋、侦察、侧翼,都得你来。”
陆佳琪重重点头:“王师长放心,既然命令已下,我陆佳琪和先锋团上下,绝无二话。只是……”他看了看我那八百号破衣烂衫、武器残缺的兵,“贵部弟兄的状态……”
“我的兵,我知道。”我转向队伍,提高声音,“陈启明!田超超!赵铁柱!”
“到!”
“到!”
“到!”
三人挤出人群。
“清点所有能战斗人员!武器弹药,集中分配!重伤员留下,准备转移!轻伤员,只要能走,一律跟着!一小时后,我要看到一支能跑起来的队伍!”
“是!”
队伍像一台生锈但被强行启动的机器,开始缓慢而痛苦地重新运转。分离总是撕心裂肺,重伤员里很多都是并肩多年的老兄弟,此刻却要被留下,前途未卜。告别的话说得艰难,很多只是用力握一下手,重重拍一下肩膀,红着眼圈扭过头。
就在这压抑混乱的当口,村子西面哨兵突然跑来报告:“团长!王师长!西面发现一支小队,打着我们接应三队的信号旗!正在快速靠近!”
接应三队?陆佳琪派出去的好几支接应小队,有的已经回来,有的还在外面搜寻。这个时候回来,不算稀奇。
我和陆佳琪走到村口土坡上,朝着西面望去。
暮色更深了,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黝黑的剪影。一小队人影正沿着田埂快速移动,看身形动作,确实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似乎也看到了村口的篝火和人群,速度更快了些。
随着距离拉近,我的心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那支小队……人不多,大概十几个。但打头的那两个身影……一个高大,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另一个矮小瘦弱,紧紧跟在高大身影旁边……
我猛地抓住旁边的木栅栏,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是……是秦山?!”陈启明比我更早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田超超已经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朝着那支小队疯跑。
我也顾不上什么师长的沉稳了,拔腿就跟了上去!陆佳琪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距离越来越近。
看清了!
真的是秦山!
他身上的军装几乎成了布条,脸上、胳膊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迹,走路一瘸一拐,左臂用撕碎的布条吊在胸前,布条被血浸透成了黑褐色。但他腰杆还尽力挺着,右手紧紧攥着一支没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枪托都裂了。
他身边,是岩吞!小家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军装过大,裤腿卷了好几圈,背着他那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三八式,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什么东西。他看见我们,脏兮兮的小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张嘴想喊,却似乎发不出声音。
秦山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士兵,看装束,是“獠牙”的人!只有两个了!
再后面,是七八个荣誉一师接应三队的士兵,他们搀扶着秦山几人,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秦山!!!”陈启明第一个扑到跟前,想抱,又不敢碰秦山身上的伤,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就下来了。
“老陈……”秦山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哭个屁……还没死呢……”
我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重重一拳,轻轻锤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