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摸底考 (第2/2页)
当他答完所有题目,搁下笔时,那炷线香,还剩下一小截。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静静等待。博物,这门对他而言最为亲切的学科,给了他一种久违的、游刃有余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云岭的山林间,辨识着每一株草木,每一种鸟兽的鸣叫。
前排的苏晓柔,似乎也答得颇为顺畅,不时停下来思索,然后继续书写,神情专注。她旁边的几个女生,则大多咬着笔杆,对着动植物图片和骨骼图发愁。
陈子明似乎也答完了,正用余光瞟着聂虎这边,当看到聂虎搁笔,神情平静,甚至比他还快一丝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不以为然,大概觉得聂虎不过是胡写乱画,草草交卷罢了。
交卷的钟声再次敲响。孙先生慢条斯理地收齐试卷,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在几张答卷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聂虎那份画着骨骼图、标注着专业名词的试卷上,多看了两眼,眼中掠过一丝惊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学究式的平淡表情。
“嗯,都交齐了。下课吧。成绩,明日会与国文、数理一并张贴在公告栏。”孙先生说完,夹起试卷和讲义,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大部分学生都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神情疲惫,唉声叹气。
“完了完了,数理我一大半不会,博物那骨头图,我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李石头哭丧着脸,转向聂虎和赵长青,“聂虎,赵哥,你们考得怎么样?我瞅着你们写得都挺快。”
赵长青收拾着笔墨,淡淡道:“尽力而已,结果如何,看先生评判。”
陈子明走过来,嘴角带着惯有的、略带优越感的笑容,拍了拍李石头的肩膀:“石头,别灰心,这种摸底考,也就看看底子。以后好好用功就是。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聂虎,“有些科目,比如数理,不是光靠死记硬背或者认得几棵草、几块石头就能蒙混过关的。新学问,讲究的是逻辑和推理,某些乡下地方,怕是连听都没听过吧?”
他这话看似安慰李石头,实则指向性明显。周围几个围过来的、以陈子明和刘富贵为首的小团体成员,也跟着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
聂虎正在整理自己那份画着骨骼图的博物试卷,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子明,语气平淡无波:“陈同学说得是。数理一道,我确实所知甚少,还需向陈同学和诸位同窗多多请教。”
他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谦逊,但配合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沉稳的气度,却让陈子明准备好的后续嘲讽,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他哼了一声,甩下一句“知道就好”,便转身带着刘富贵等人离开了教室。
李石头挠挠头,看看陈子明的背影,又看看聂虎,小声道:“聂虎,你别介意,陈子明他就那样,省城来的,傲气了点……其实人可能不坏。”
聂虎不置可否,将试卷和笔墨收进粗布书包,对李石头和赵长青点了点头:“去吃饭吧。”
下午没有安排正式课程,据说是留给新生整理内务、熟悉校园,以及各班学监安排班务的时间。但摸底考带来的压力,并未随着下课而消散。食堂里,学生们议论纷纷,话题几乎都围绕着上午的三场考试。有人懊恼自己没复习好,有人猜测题目答案,更多的人则是忧心忡忡,担心成绩太差,在先生和同窗面前丢脸,甚至影响以后的学业。
聂虎依旧沉默地吃着饭,听着周围的议论。他知道,成绩很快会公布。国文,他应该不错;博物,他有信心;但数理,恐怕会很难看。综合下来,名次大概不会太高,甚至可能……比较靠后。但他心中并无太多忐忑。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他来此,本就是为了学习未知。成绩,只是一时之标尺。
陈子明那一桌,气氛则活跃得多。他正眉飞色舞地向刘富贵等人讲述着省城“新式学堂”的种种趣闻,以及他对数理、博物的“高见”,言语间,充满了对“乡下教育”的鄙夷和对自身见识的优越感。不时有目光投向聂虎这边,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长青依旧沉默地吃着饭,吃完后,对聂虎和李石头说了声“我先回宿舍”,便端着饭盒离开了。
李石头则缠着聂虎,打听他博物考试怎么答得那么快,是不是以前学过。聂虎只是简单回答“山里长大,认得些草木”,便不再多言。
吃完饭,聂虎没有立刻回宿舍。他独自一人,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高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奔跑呼喊,充满活力。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带着拱券门廊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但此刻大门紧闭。教学楼后面,有一小片荒芜的园子,种着些半死不活的花草,还有一个干涸的、堆满落叶的池塘。更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是县城的街巷,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这所学校,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复杂。这里的人,也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环境都要多样。有像周先生、王先生、孙先生那样严肃甚至古板的先生,有像陈子明那样带着城里人优越感、心思活络的同学,有像李石头这样朴实热情、但也有些懵懂的本地少年,有像赵长青那样沉默内敛、似乎藏着故事的青年,还有像苏晓柔那样文静有礼、目光清澈的女生……当然,更多的,是像他一样,来自乡镇、家境普通、对未来既憧憬又迷茫的平凡学子。
他将在这里度过至少两年的时光。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系统学习“新学”,弥补短板;也足够他暗中修炼“虎踞”,强健体魄,探索玉佩碎片的秘密;或许,还能结识一些真正的朋友,了解到更多关于“龙门”的信息。
只是,平静的校园生活下,似乎暗流潜藏。陈子明隐隐的敌意,其他学生或明或暗的打量,还有这陌生环境中无处不在的、因出身和境遇差异而产生的无形隔阂……都提醒着他,这里并非与世无争的象牙塔。
他走到那片荒芜的园子深处,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这里僻静,少有人来。他闭上眼睛,按照“虎踞”心法的要诀,缓缓调息。丹田处,那股微弱但坚韧的热流,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游走于周身经脉。连日的奔波、陌生的环境、上午紧张的考试带来的些微疲惫,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渐渐消散。他的五感,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了一些,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落地的“砰砰”声,能闻到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微腥气息,甚至能感受到脚下泥土中,蚯蚓缓慢蠕动的微弱震动。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空。眼神清澈而坚定。
摸底考的成绩,明日便会揭晓。无论是好是坏,都只是开始。他的路,还很长。
远处,下课的钟声(其实是铁片声)再次敲响,下午的活动时间结束了。聂虎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荒芜的园地上,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挺拔。
明天,当成绩张贴在公告栏时,或许会有惊讶,会有嘲笑,会有不屑。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将坦然面对。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在那一纸排名之上。他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天地,也在自己内心的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