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嘲讽与无视 (第1/2页)
倒数第三的名次,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国文甲班,乃至整个青石师范的新生群体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聂虎这个名字,连同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一起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区别在于,以前是好奇和猜测,现在,则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轻蔑。
“瞧,就是他,聂虎,倒数第三那个。”
“穿得跟个老学究似的,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是个‘瘸腿’。”
“国文博物高有什么用?数理二十七分,我的天,我闭着眼睛考也不止这点。”
“听说就是山里来的,认得点草药,会背几篇古文,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哼,土包子就是土包子。”
“陈子明说得对,这种人就该知难而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小声点,人家看过来了……”
“看就看呗,倒数第三,还不让人说了?”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如同夏夜烦人的蚊蚋,嗡嗡作响,无孔不入。它们充斥在课间的走廊里,回荡在喧闹的食堂角落,甚至飘进教室,在先生背过身去板书的间隙,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弥漫。
陈子明无疑是这股风潮的引领者和最大的受益者。他本就自恃省城来的身份,成绩又名列前茅,如今有了聂虎这个“垫脚石”和“反面教材”,更觉自己高人一等。他不再满足于私下里的冷嘲热讽,开始在各种场合,以各种方式,强化着这种对比和优越感。
数理课上,当王先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讲解着枯燥的方程式时,陈子明总会适时地发出恍然大悟的感叹,或者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与旁边的刘富贵“探讨”几句,内容自然是“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只需如何如何……”,目光则不时瞥向教室后排,那个正对着笔记本上鬼画符般的公式蹙眉苦思的聂虎,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有些人啊,脑子就是转不过弯,这么简单的移项都不会。”一次,当王先生批评某道基础题很多人做错时,陈子明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着刘富贵说,眼神却瞟着聂虎的方向。
刘富贵立刻心领神会,嘿嘿笑道:“可不是嘛,陈哥。这要是在省城,小学堂的娃娃都会了。估计有些人,连‘x’是啥都不知道吧?”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聂虎。李石头坐在聂虎斜前方,听得清楚,脸涨得通红,想回头瞪陈子明一眼,又似乎不敢,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赵长青坐在聂虎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聂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中的毛笔悬在粗糙的草稿纸上,笔尖的墨汁将滴未滴。他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话语,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笔记本上那些如同天书般的符号。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光影,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因为羞愤,而是因为困惑。陈子明的话,他听到了,但那话语里的嘲讽,如同拂过山石的微风,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丝毫痕迹。他只是在想,这个“移项”,到底是什么意思?王先生讲的,和他自己琢磨的,似乎总隔着一层迷雾。
他只是轻轻将毛笔在砚边掭了掭,拂去多余的墨汁,然后,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继续描画着他自己理解的、或许错误百出的推演步骤。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已与他无关。
博物课上,孙先生讲到某种本地不常见的植物习性时,陈子明又会故作惊讶地“请教”:“孙先生,您说的这种‘见血青’,是不是和乡下常见的那种‘七叶一枝花’很像?我听说,有些山里人,就爱拿这些乱七八糟的杂草当宝贝,还当药使,也不怕吃死人。”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聂虎。
孙先生扶了扶金丝眼镜,看了陈子明一眼,语气平淡:“植物分类,自有其严谨体系。民间俗称,多有谬误,不可混为一谈。至于药用,更需谨慎,需明辨性味归经,岂可道听途说。”他并未接陈子明的话茬,但言语间,对“山里人”的“土方”,也隐隐带有一丝学究式的不以为然。
聂虎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孙先生,又看了看面带得色的陈子明。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极小的字,在旁边注解了一句:“‘见血青’,学名某某,性凉,味苦,清热解毒,捣敷可治外伤出血。与‘七叶一枝花’(重楼)形似而性异,后者有小毒,外用需辨。”这是孙爷爷当年教他辨识草药时,反复强调过的。孙先生讲的是分类和学名,他记下的是功效和鉴别。两者并无冲突,只是角度不同。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土知识”低人一等,也无意去争辩。学问之道,本就不是用来炫耀和贬低他人的工具。
课间休息时,嘲讽变得更加直接和露骨。在走廊里,在水房,在操场边,只要聂虎出现,往往就会引来或明或暗的指点和议论。
“看,倒数第三来了。”
“离他远点,笨会传染。”
“听说他连二元一次方程都不会解,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
“还能怎么混?说不定是走了什么野路子,或者家里砸锅卖铁……”
这些话语,有时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有时是故意让他听见的“高声”议论。伴随着的,是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看热闹的冷漠。
李石头有时候会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他们怎么能这样”,但被陈子明或刘富贵瞪一眼,就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赵长青则永远是那副沉默的样子,遇到有人当面议论,他会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对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一些脸皮薄的学生讪讪地住了口,但也仅此而已。大多数时候,他就像聂虎的影子,沉默地走在旁边,用沉默,表达着一种无声的态度。
聂虎对这些,一概视若无睹,听若罔闻。他行色匆匆,不是赶着去教室,就是去图书馆(如果开放的话),或者找一处僻静的角落看书、练字。他的目光总是平视前方,脚步沉稳,仿佛那些指向他的手指,那些灌入他耳中的话语,都只是空气的流动,无法在他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平静,并非伪装,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近乎淡漠的坚韧。在云岭的深山里,他见过猛虎的蛰伏,也见过毒蛇的窥伺;经历过饥寒交迫,也见识过人性的复杂与简单。与那些相比,这些同龄人幼稚的嘲讽和排挤,实在微不足道。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来,知道自己欠缺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外界的喧嚣,动摇不了他内心的笃定。
他甚至开始利用这种“被无视”的状态。当别人在课间高谈阔论、嬉笑打闹时,他默默坐在角落,反复演算着令他头疼的方程式;当别人在食堂为了几片肥肉争抢时,他快速吃完饭,便离开喧嚣,寻一处安静所在,继续研读那些晦涩的教科书;当别人在宿舍吹嘘家世、谈论城里趣闻时,他或是早早睡下,积攒精力,或是在心中默默运转“虎踞”心法,感受着丹田处那丝微弱的、但日益坚韧的热流。
只是,这种彻底的、油盐不进的无视,反而更加激怒了一些人,尤其是陈子明。他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嘲讽和排挤,就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能让聂虎难堪,反而显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尤其当他看到聂虎即便是在数理课上被王先生点名回答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因为完全不懂而沉默以对,引来满堂低笑时,聂虎脸上依旧没有他期望看到的羞愤欲绝,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甚至在下课后,还拿着问题,走向讲台,去向一脸不耐烦的王先生请教时,陈子明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就更旺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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