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节:老一辈的打法还是太没有技术含量了 (第2/2页)
郑总平时不是很瞧不上那个「被打发到地方」的周总吗?怎麽今天就因为对方没来赴宴,忽然就要改换门庭了?
他心里这麽想,嘴上却一个字都没露。
陈秘书跟了郑总很多年,知道这位老板有一个别人学不来的本事——那就是,他每次做重大决定,起因都小让人看不懂,过程也快让人反应不过来,可事後看,每一次都踩极准。
郑总常说,他这辈子发家,靠的不是什麽高瞻远瞩,就是「闻」。别人看一件事,看的是道理;他看一件事,闻是味道。
「小陈,你是不是觉,我因为一个饭局就动了心思,太草率?」
郑总忽然问道,把陈秘书从自己的心思里拽了回来。
「」「」「小」「说」「网」「首」「发」「」「」「」「」「」「」「.」「」「」「」
陈秘书一惊,忙说:「没有没有。」
郑总摆了摆手,端起自己的杯子,不喝,只是转了转:「你肯定觉草率。没关系,你那个脑子,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我跟你讲个事。」
「我是六几年生的人,老家在豫东,三代贫农。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县里化肥厂干装卸。有一天晚上,我下了夜班,往家走,路过县粮站,看见粮站门口排着长队。」
「我以为是发粮票,凑过去一看,不是,是粮站开始给卖粮的农民发『国库券』。国家现钱不够,拿那个抵。农民不乐意,说这就是张纸。有人在粮站门口就喊:『谁要?八折换现钱!』没人理他。後来又有人喊:『七折!』还是没人理。」
「我站在那儿,没走。」
「我闻到了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陈秘书微微前倾了一点。
他知道,郑总很少讲这些往事。
每次讲,都是真有什麽东西在里头。
「我在那儿站了快半个小时。」
「後来有人拍我肩膀,说:小郑,你傻站着干啥,那玩意儿就是白条。我摸了摸兜里,我刚发了工资,我记清楚,三十七块五。我追上去,跟那个卖券的走到路边,说:你手里多少,我全要了。」
「那人看我像看傻子。」
「他手里有八十。我身上只带了二十多,我让他等着。我跑回家,把我攒了半年的钱全取出来,还问我三叔借了五十,一共一百六。我拿那个钱,把粮站外面在场的人手里的国库券,全收了。第二天我还去,第三天地边上的村子我也去了,前後收了快四百。」
陈秘书听到这里,眼睛都睁大了。
四百块,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他几乎能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傻子一样,抱着一堆被当成白条的纸券,在冬天的乡村土路上跑来跑去。
「後来呢?」陈秘书忍不住问。
郑总笑了一下:「後来?後来国家政策下来了,国库券可以兑付,还加利息。我手里那些,有些人是一百块钱的券,我六七十收的。你算算。」
他顿了顿,又说,「再後来,我用那笔钱,又去干了一件事。你猜是什麽?」
陈秘书摇头。
「第二次,是九十年代初。」
郑总把杯子里的凉茶泼了,重新提起壶,换了一道热水,水声细细的,像在给茶台醒神。
「那时候我已经在县里开了个小杂货铺,铺子不大,生意凑合。有一天,一个永嘉人路过,进来买烟。那人脸生,掏钱的时候从兜里掉出一张纸,我低头一看,是张南方房产的简报。他自己不当回事,捡起来,拍拍灰,说:小地方看这个没用。我问他,南方现在什麽情况?他笑,说,都在盖楼,地皮一天一个价,像在烙煎饼。他还说,咱这种小地方的人,去了也就看看,别当真。」
「我当真了。」
「我又闻到了那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郑总说:「当天晚上,我跟我爹说,我要把铺子盘出去,去南方看看。我爹拿火筷子追我,说我是疯了,我就让他追。第二天,铺子盘了,钱都换成全国通兑的存摺,鞋里还藏了三百块,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粤东。」
「那地方热我满身起痱子,人挤人,到处都在打桩。我转了一个礼拜,没找到什麽门路。後来在一个大排档吃饭,听旁边两个本地人用粤语骂街,说某某地皮又流拍了,再卖不出去,老板要跳楼。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流拍』两个字,我记住了。」
「我那趟带的钱,其实就几万块,在那个地方,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但後来,我找到那个流拍的地块,是一块三角地,没人要,边上还在修路。我去打听,人家用看乞丐的眼神看我,我还是把钱拍下去了。不多,但刚好够那期应价,别人都说我『痴着线』。」
说到别人骂他的「痴着线」三个字的时候,郑总哈哈大笑,似乎又回到了那段闯江湖的青葱时光,畅快无比。
笑完,继续说。
「第二年,路修通了,那块地成了三面沿街。我用它抵了个大价钱。再後来,才有了你现在坐的这间办公室。」
陈秘书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他以前只知道郑总是白手起家的,却从不知道是这麽个起法。
盘掉小铺子,北上南下,把钱拍在一块别人都嫌晦气的三角地上。他觉这已经不是胆大了,这更像是某种悬崖边上的游戏。
老一辈的打法还是太没有技术含量了。
这让满脑子都是cf模型、安全边际、贝塔系数、信息不对称、有效市场假说、护城河分析、行业生命周期、波特五力、杜邦拆解、戴维斯双击的陈秘书,想要唾弃。
可郑总就是靠这一跳一跳,靠着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闻味道」的玄学打法,从豫东的土路一路跳到了这间阳城的办公室里。
而自己,只能给郑总打下手。
颇有些,「任你道法万千,我以一剑破之」的味道。
这又让陈秘书无奈、无话可说。
「所以你别用你那套什麽分析来看我。」
郑总把杯子放回茶台上,身体往後一靠,说:「你分析出来的是『草率』,我闻到的是『味道』。这种味道,我三十年里总共没闻着过几回。每回都是别人把肉扔到地上,我蹲下去捡。他们笑我是傻子,後来他们不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陈秘书没说话。
他之前还觉,郑总就因为「周曼没来赴宴」这件事,就忽然想要成为「姚广孝」,太过草率。
但是现在,陈秘书觉,和听到「流拍」两个字就敢把全部身家赌在一块地上相比……
郑总这次,还是太谨慎了。
「明白了。」
陈秘书问道:「那郑总,周总那边……」
郑总想了想,说道:「你帮我约个时间吧,就说我请她吃饭。」
说完,手指还竖了起来,「另外,你再去查一下,周总这个『女儿』是怎麽回事。周总怎麽说也是我老郑的至交好友、异姓亲朋,她要真有这麽个女儿,那也是我老郑的大侄女,不准备一份礼物说不过去,要让别人说我老郑没有礼数了。」
「明白。」
「去吧。」
等陈秘书离去後,郑总没有再摆弄他的那套茶具茶叶,而是凝眉思索,鼻子还不时地耸动一下,像是了犯了神经炎症一般。
他总感觉,这次的味儿不大对头。
以前他闻到的味道,有酱香、有浓香、有清香、有米香……但是这次,很复杂,是复合香型的。
像把一瓶酱香、半瓶浓香、三杯清香,又兑进了几滴米香,末了还有人往杯口抹了一道果香。
相当复合。
忽然,郑总鼻子一停,面露难色。
什麽情况?
怎麽还有一股狗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