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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寒信

第二十九章 寒信 (第1/2页)

正月初九,幽州城还在舔舐伤口。
  
  积雪未化,但街道上的血污已经清理干净了。阵亡将士的尸体被集体火化,骨灰装进陶罐,贴上名字,暂时存放在城北的祠堂里。伤兵营依旧人满为患,但死亡名单的增长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最危险的重伤员,要么死了,要么熬过来了。
  
  薛陌的伤势也在好转。肩骨接上了,虽然还使不上力,但至少不再钻心地疼。右腿的刺伤愈合得慢些,走路仍要拄拐,但已经能处理一些简单军务。
  
  此刻他坐在节度使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刚送来的几份文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有些恍惚——这样平静的午后,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奢侈得像做梦。
  
  第一份是石敢呈上的战后统计:幽州军现存兵力四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重伤七百八十二人,轻伤两千一百四十人。真正能战的,只剩一千三百余人。
  
  第二份是李柱子的军械清点:箭矢剩一万九千支,刀枪损毁过半,甲胄完整的不到五百套。粮食……只够吃十天。
  
  第三份最棘手——是刘仁恭送来的“盟约补充条款”。这个独眼将军在烧了契丹粮草、逼退耶律阿保机后,胃口更大了。他不仅索要易州,还要幽州割让涞水以北的三个县,并“借”五千石粮食、一千套军械。
  
  狮子大开口。
  
  薛陌盯着这份文书看了很久,最终提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
  
  “容后再议。”
  
  不是拒绝,是拖延。他现在没力气跟刘仁恭翻脸。
  
  批完文书,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肩部,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节帅,”石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信,“长安来的。”
  
  薛陌心头一跳。柳盈盈去了六天,按时间算,应该刚到长安不久。这信……是她的?还是……
  
  他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但封口的火漆印章让他瞳孔一缩——那是郑从谠的私印。
  
  拆开,信不长,但字字诛心:
  
  “薛陌贤侄如晤:密信已收,陛下震怒。然杨党势大,暂难根除。今有一计:朝廷将任命王镕为幽州节度使,贤侄为副。另遣监军一员,领神策军三千,常驻幽州。此乃权宜之计,既可安杨党之心,亦可保幽州无虞。望贤侄以大局为重,暂忍一时。杜荀鹤即日赴幽,面陈详情。郑从谠手书。”
  
  王镕为节度使?他为副?还要派三千神策军监军?
  
  好一个“权宜之计”。
  
  薛陌冷笑。郑从谠的算盘打得很精:让王镕当节度使,既安抚了成德,又控制了幽州;让他当副使,既利用他的能力,又不会让他坐大;派神策军监军,是朝廷的眼睛,也是郑从谠的棋子。
  
  一举三得。
  
  但他薛陌,甘心当棋子吗?
  
  “节帅……”石敢看出他脸色不对。
  
  “杜荀鹤什么时候到?”薛陌问。
  
  “信使说,最迟后天。”
  
  “好。”薛陌将信折好,塞回信封,“等杜荀鹤到了,告诉他,我要见王镕。”
  
  “王节度使不是回成德了吗?”
  
  “那就让他回来。”薛陌淡淡道,“就说……幽州危在旦夕,需要他这个‘未来节度使’坐镇。”
  
  石敢明白了——这是要将计就计。
  
  “还有,”薛陌补充,“派人去一趟黑石山。告诉程阿贵,铁矿不能停,但产出……暂时别运回幽州。找个隐蔽的地方存起来。”
  
  “节帅是怕……”
  
  “怕神策军来了,把咱们的家底都抄了。”薛陌冷笑,“三千神策军,说是监军,实则是来夺权的。咱们得留后手。”
  
  “是!”
  
  石敢退下后,薛陌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阳光很暖,但他心里冷。
  
  这乱世,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刘仁恭如此,郑从谠如此,王镕……恐怕也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晚唐藩镇节度使的结局:有的被部下所杀,有的被朝廷剿灭,有的在混战中败亡。善终者,十不存一。
  
  他能成为那个“一”吗?
  
  不知道。
  
  但至少,他不想成为棋子。
  
  他要当棋手。
  
  哪怕这棋盘是尸山血海,
  
  哪怕这棋局是九死一生,
  
  他也要,
  
  下完这盘棋。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士卒,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毅。薛陌认得他,叫陈三,是铁林都的新兵,这次守城战表现不错,杀了七个契丹兵。
  
  “节帅,”陈三行礼,声音有些紧张,“石校尉让小的来报……赵冲将军,醒了。”
  
  赵冲醒了?
  
  薛陌一愣。赵冲在涞水之战中重伤昏迷,军医说可能醒不过来了。没想到……
  
  “带我去看看。”
  
  伤兵营最里面的单间里,赵冲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缠满绷带,像一具木乃伊。但他睁着眼,眼神清明。
  
  看见薛陌进来,他想坐起来,但动不了。
  
  “躺着。”薛陌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疼。”赵冲声音沙哑,“但……死不了。”
  
  薛陌看着他。这个曾经是张贲心腹、后来被迫当内应、最后戴罪立功的将领,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原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你杀了葛从周,”薛陌道,“立了大功。按军法,前罪可免。等伤好了,想做什么?”
  
  赵冲沉默片刻,忽然问:“节帅……您信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薛陌想了想:“信与不信,重要吗?”
  
  “重要。”赵冲盯着他,“如果您信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的。如果您不信……等我伤好了,我就走,绝不拖累您。”
  
  很直接。
  
  薛陌笑了:“我若不信你,不会让你杀葛从周。那一战,你本可以逃跑的。”
  
  赵冲眼眶忽然红了:“节帅……末将,对不起您。”
  
  “过去的事,不提了。”薛陌拍拍他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好好养伤。等好了,幽州军还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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