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5章无声的较量 (第2/2页)
“我会小心的。”陆峥最终说。
老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雨夜中。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真正的幽灵。
陆峥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直到香烟燃尽,烫到手指,才回过神来。他扔掉烟蒂,用脚碾灭,起身离开。
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多。陆峥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的寒意和疲惫。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里有种抹不去的倦意,但深处还燃烧着某种东西,像未熄的余烬。
他擦干头发,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父亲抱着五六岁的小男孩,母亲站在旁边,笑容温柔。那是他仅存的、关于完整家庭的记忆。
父亲陆文远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他最后一次穿军装拍照,三个月后,他就失踪了。
“爸,”陆峥低声说,手指拂过照片上父亲的脸,“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真的……变成了另一种人,那我该恨你,还是该救你?”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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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城某高档小区。
夏晚星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她穿着丝质睡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素颜的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
她在追踪一笔资金的流向——三百万美金,从一家境外空壳公司汇入,经过三次中转,最终流入江城一家新注册的贸易公司。而这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苏蔓的弟弟,苏晨。
巧合?夏晚星不相信巧合。
苏晨,二十二岁,患有罕见的遗传性血液病,每个月需要高昂的医疗费维持生命。苏蔓的工资虽然不低,但绝对负担不起。而这笔三百万美金的汇款,时间正好是苏晨确诊后一个月。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一个陷阱。
但夏晚星还是决定查下去。她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证明苏蔓已经被“蝰蛇”收买,成为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只有这样,她才能狠下心,切断这段十年的闺蜜情谊。
电脑屏幕一角,聊天软件的头像跳动起来。是苏蔓。
“晚星,睡了吗?”
夏晚星盯着那个头像——是她们大学时的合影,两个女孩搂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的苏蔓,单纯,善良,会为了流浪猫掉眼泪,会因为考试不及格哭鼻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还没,在加班。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最近压力好大,医院里事多,家里也……”
“家里怎么了?晨晨的病又反复了?”
“嗯,医生说需要换一种新药,进口的,很贵。”苏蔓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夏晚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知道苏蔓在等什么——等她的同情,等她的主动帮忙,等她开口说“钱不够我这里有”。而这,很可能就是“蝰蛇”设下的圈套,通过她来获取国安的活动经费,或者更糟,获取情报。
“需要多少?我这边还有点积蓄。”夏晚星最终打出了这句话,发了出去。
“不用不用,怎么能用你的钱。”苏蔓立刻回复,但紧接着又发来,“不过……如果你真的方便,能不能先借我十万?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十万。不多不少,刚好是夏晚星能轻易拿出的数目,不会引起怀疑。
“好,明天转给你。”夏晚星回复,“晨晨的病要紧,钱的事你别担心。”
“晚星,谢谢你。真的,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傻瓜,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晚安。”
“晚安。”
聊天结束。夏晚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她想起大学时,苏蔓省下生活费给她买生日礼物;想起工作后,她生病住院,苏蔓请假陪床,整夜不睡;想起无数个深夜,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分享心事,畅想未来。
那些都是真的。至少,曾经是真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烫得皮肤生疼。夏晚星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她需要这场哭泣,来告别那个天真善良的苏蔓,来坚定自己接下来的路。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电脑屏幕上,资金流向图还在闪烁。她调出另一个界面,输入指令,开始追踪那家贸易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这一次,她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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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刑侦支队,副队长办公室。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卷宗——《“9·15”走私案初步调查报告》。但他没在看,而是在接电话。
“是,我已经安排人盯着陆峥了。他今晚去了江滩,见了个人,但距离太远,没看清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嘶哑的声音:“老鬼?”
“不确定。对方很谨慎,会面时间很短,而且选在雨夜,很难跟踪。”
“废物。”那个声音毫不留情,“我让你盯着陆峥,不是让你跟丢的。”
陈默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我会加强监控。另外,会展中心那边的安排,已经妥当了。安保漏洞有三处,我已经把详细位置和突破方案发给你了。”
“很好。”那个声音似乎满意了些,“记住,下周三,是唯一的机会。‘深海’实机只展出两个小时,我们要在这两个小时内,拿到核心数据,然后撤离。任何差错,都会导致计划失败。”
“明白。我会亲自带队。”
“不,你不能去。”那个声音说,“你的身份太敏感,一旦暴露,会牵连整个组织。让阿KEN去,你负责外围接应和情报支持。”
陈默沉默了两秒:“是。”
“还有,苏蔓那边怎么样了?”
“她已经取得了夏晚星的信任,拿到了十万块钱。下一步,我会让她打探‘磐石’行动组的通讯频率和人员部署。”
“夏晚星……”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老夏的女儿,倒是块硬骨头。可惜,她太感情用事,迟早会栽在苏蔓手里。”
陈默没接话。他对夏晚星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漂亮干练的女人,眼神很锐利,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这样的女人,会栽在闺蜜手里?他持保留态度。
“对了,”那个声音忽然说,“我听说,陆峥在查他父亲的事?”
陈默心里一紧:“是。他一直在暗中调查陆文远失踪的真相。”
“很好。找个机会,透露点线索给他,就说陆文远当年是主动投靠我们的,代号‘信天翁’。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那个声音说,“陆峥太冷静了,我们需要他乱,需要他犯错。只有他乱了,我们才有机会。”
陈默明白了。这是心理战,攻心为上。
“我明白了,我会安排。”
电话挂断。陈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办公室的灯很亮,照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倒出两片,就着冷水吞下。
安眠药。他已经失眠大半年了,不吃药根本睡不着。而失眠的原因,除了工作压力,还有……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
梦里,他总是回到警校的训练场,和陆峥一起跑步,一起射击,一起在深夜的操场上谈论理想。那时的他们,都相信正义,都相信法律,都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
然后梦境碎裂,父亲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回头看他,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有绝望。而他,站在人群里,什么也做不了。
“陈默,你父亲贪污受贿,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不信!我爸不是那种人!”
“证据都在这里,你自己看。”
卷宗摊开,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他试图找出破绽,找出漏洞,但每一项证据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父亲入狱,母亲病倒,家道中落。他从警校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沦为贪污犯的儿子,受尽白眼和排挤。
然后,“幽灵”出现了。他说,你父亲的案子是冤案,是有人故意陷害。他说,我能帮你翻案,帮你父亲平反。他说,只要你帮我做事,我就还你一个公道。
陈默信了。或者说,他需要相信。否则,他无法面对父亲的绝望,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无法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
于是他加入了“蝰蛇”,成了陈副队长,成了陆峥的对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条路走到黑就是深渊。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一辆失控的车,只能向前,向前,直到撞得粉身碎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蔓发来的消息:“钱已收到,谢谢陈队。我会尽快拿到你要的东西。”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眼神复杂。苏蔓是个可怜人,为了救弟弟,不得不走上这条不归路。而他,又何尝不是?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掉。
他回复:“小心点,夏晚星不简单。”
“知道。我会注意的。”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雨已经停了,夜空露出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着光。远处,江城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璀璨,却也疏离。
他忽然想起警校毕业典礼那天,他和陆峥穿着崭新的警服,在国旗下宣誓:
“我志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坚决做到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誓言犹在耳边,人却已分道扬镳。
陈默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父亲没有入狱,如果他没有遇到“幽灵”,现在的他,会不会还和陆峥并肩作战,守护这座城市的安宁?
没有如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到底。哪怕前方是地狱,他也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沉沦。
窗外,夜色正浓。
而黎明,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