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3章暗涌(上) (第1/2页)
江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江城日报》社的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街景切割成模糊的色块。陆峥坐在靠窗的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那是沈知言实验室所在的科创大厦外围监控。画面里,行人匆匆,车辆拥堵,一切都如常。但陆峥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汹涌到足以吞噬一切。
三天前,沈知言的实验室遭到黑客攻击。
攻击很巧妙,伪装成一次普通的服务器故障。如果不是马旭东提前在系统里埋了陷阱程序,恐怕要等到核心数据被窃取时才会发现。对方的手法专业且老练,攻击路径经过七层跳板,最终指向一个位于海外的肉鸡服务器——典型的职业间谍操作。
“磐石”行动组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老鬼在加密频道里的声音比平时更冷:“这不是试探,是实战。对方已经锁定了沈知言,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远程攻击这么简单了。”
夏晚星调出了近一个月内所有接近沈知言的人员名单。十七个名字,从实验室保洁到合作企业代表,逐一排查。最终,三个可疑对象被标红:一个频繁出现在实验室附近的外卖员,一个自称是科技记者的陌生访客,还有一个——科创大厦新上任的物业经理。
“外卖员的行动轨迹规律得反常,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大厦周边,但送餐记录对不上。”夏晚星在会议上汇报,“科技记者的记者证是伪造的,所属媒体根本不存在。物业经理的背景倒是干净,但他上任第三天,就要求更新整栋大厦的门禁系统。”
陆峥的手指停在了物业经理的名字上:周建华。
四十二岁,本地人,之前在另一家物业公司任职,履历平平。调任科创大厦物业经理,是总公司正常的人事调动。至少在明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陆峥不信巧合。
“查他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他对马旭东说,“尤其是加密通话。”
马旭东熬了两个通宵,黑进了三家通信公司的后台。结果让人心惊:周建华在过去三个月里,与境外某个号码有十七次加密通话,每次时长不超过两分钟。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东南亚某国,但经过进一步追踪,真实信号源指向一个更敏感的地区——那里是“蝰蛇”组织已知的一个联络站。
“基本可以确定,周建华是‘蝰蛇’的人。”夏晚星在昨晚的简报里说,“问题是,他是被策反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潜伏的?”
陆峥没有回答。他盯着周建华的照片——一张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脸,微胖,秃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这样的人,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正是这样的人,往往才是最好的伪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陆峥关掉监控画面,打开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新闻稿。他的公开身份是《江城日报》社会新闻部的记者,负责民生类报道。今天要写的是一篇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稿子,采访对象是几个社区干部和居民。
敲到第三段时,手机震动了。
加密信息,来自夏晚星:“周建华离开大厦,往东城方向。跟不跟?”
陆峥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这个时间点,物业经理外出,要么是公务,要么是私事。但无论哪种,都值得一跟。
“跟。”他回复,“位置共享,保持距离。”
“明白。”
陆峥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隔壁工位的同事抬起头:“陆哥,这就走?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去东城采访。”陆峥套上外套,“老小区改造的素材还不够,得补几个点。”
“这么大雨还出去?真是敬业。”同事笑道。
陆峥也笑了笑,没接话,抓起背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社长办公室时,门开着一条缝,他瞥见社长正在打电话,脸色凝重。
“……我知道压力大,但这是上面的指示……对,对,一定配合……”
门被关上了。
陆峥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社长口中的“上面”,指的是市委宣传部。而宣传部这几天连续发了三个通知,要求全市媒体“加强正面宣传,维护社会稳定”——官话背后的潜台词是:有些事,不能报。
包括沈知言的实验室被黑客攻击这种事。
包括可能发生在江城街头的谍战。
电梯下降到一楼,门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湿漉漉的雨伞在门口堆成小山。陆峥撑开自己的黑伞,走进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裤脚。他掏出手机,打开夏晚星共享的位置——一个红点正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方向是东城的老城区。
陆峥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东城菜市场。”
“好嘞。”
车子驶入雨中。陆峥靠在后座,目光扫过后视镜——一辆银色轿车跟在后面,隔着两辆车,不远不近。那是夏晚星的车。她今天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国产车,混在车流里毫不显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马旭东发来消息:“周建华的手机信号在五分钟前中断。可能是进了信号屏蔽区,也可能是换了手机。”
陆峥皱眉。信号中断,意味着失去了实时定位。好在夏晚星已经跟上了,不至于跟丢。
“继续监控他的常用联系人。”他回复,“尤其是境外那个号码。”
“明白。另外,我刚截获一段加密通讯,破译需要时间,但关键词里有‘交货’和‘今晚’。”
交货。
陆峥的心沉了一下。什么东西需要“交货”?情报?设备?还是……人?
他看向窗外。雨幕中的江城显得模糊而陌生,高楼大厦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十年,熟悉每一条街巷,每一个拐角。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它——在光鲜的表象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暗处进行?
出租车在东城菜市场门口停下。陆峥付钱下车,撑着伞站在路边。菜市场里人声鼎沸,买菜的大妈、收摊的小贩、躲雨的路人,挤在狭窄的巷道里,构成一幅鲜活又杂乱的市井图。
夏晚星的车停在马路对面。陆峥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进菜市场。
雨天的菜市场气味复杂——泥土的腥气、蔬菜的清香、鱼虾的咸腥、还有汗水和雨水的混合味道。陆峥在人群里穿梭,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张面孔。他在找一个穿灰色夹克、微胖、秃顶的中年男人。
没有。
菜市场不大,从头走到尾也就五分钟。陆峥走了一遍,没看到周建华。他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消息:“没发现目标。你那边怎么样?”
几秒钟后回复:“他进了菜市场后面的小巷,我在巷口守着。”
小巷?
陆峥收起手机,快步走向菜市场后门。后门连着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半空。巷子里堆着杂物,垃圾桶散发出馊味。雨在这里小了些,但积水更深,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夏晚星的车停在巷口不远处。陆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进去多久了?”他问。
“大概三分钟。”夏晚星盯着巷子深处,“巷子那头连着东城老街,四通八达。如果他穿过去,我们就跟丢了。”
陆峥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
“我进去看看。”他说,“你在这守着,如果他从其他出口出来,立刻通知我。”
“小心。”夏晚星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折叠刀,递给他,“带上。”
陆峥接过刀,揣进兜里,推门下车。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地上的积水混着污泥,泛着油腻的光。陆峥贴着墙走,脚步放得很轻,但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居民楼的窗户大多关着,有几扇敞开的,晾着衣服,但没人探头。
走了大约五十米,巷子出现岔口。左边继续延伸,右边拐进一个院子。院子门虚掩着,门上的铁锈斑斑驳驳。
陆峥停在岔口,侧耳倾听。
雨声。远处的车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从右边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院门,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不大,堆满了破烂家具和废旧电器。靠墙搭了个棚子,棚子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建华,另一个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货没问题,但钱要再加三成。”周建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临时加价?”另一个声音,沙哑,带着南方口音。
“风险大了。”周建华说,“最近查得紧,我也是冒了很大险才弄出来的。不加价,这生意做不了。”
沉默。
陆峥屏住呼吸,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镜头对准门缝。雨水打在手机屏幕上,他不得不用袖子擦了擦。
“行,三成就三成。”沙哑声音说,“但我要验货。”
“货在车里。”周建华说,“跟我来。”
两人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那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陆峥的心脏狂跳起来。货?什么货?是“深海”计划的相关资料?还是别的什么?
他必须看到。
但院子门关着,硬闯会打草惊蛇。陆峥环顾四周,看到院子围墙不高,大概两米左右。墙上爬满了枯藤,可以借力。
他收起手机,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抓住墙头,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声音。趴在墙头,院子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周建华和那个人已经走到面包车前。周建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个黑色行李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打开。”沙哑声音说。
周建华蹲下身,输入密码。箱子“咔哒”一声弹开。里面不是文件,也不是设备,而是——
现金。
一沓沓的百元大钞,整齐码放着,塞满了整个箱子。
陆峥愣住了。他以为会是情报或技术资料,没想到是钱。这么多现金,至少有几百万。周建华一个物业经理,哪来这么多钱?又是要给谁?
“点点。”周建华说。
沙哑声音蹲下来,随手抽出几沓,检查了一番,点点头:“数目对。货呢?”
“在老地方。”周建华合上箱子,“钱到位了,货自然给你。”
“我要先看货。”
“规矩不能坏。”周建华的声音冷下来,“钱货两清,这是道上的规矩。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可以走。”
气氛骤然紧张。
沙哑声音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周经理别生气,我也就是小心点。毕竟这笔生意不小,出了岔子,大家都不好过。”
“知道就好。”周建华拎起箱子,“明天晚上,老地方见。到时候,货给你,咱们两清。”
“行。”
两人握了握手。沙哑声音转身离开,从院子的后门出去了。周建华则拎着箱子,回到面包车前,把箱子塞进副驾驶座,然后坐进驾驶室。
车子发动,引擎的轰鸣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陆峥趴在墙头,脑子飞速运转。现在怎么办?跟周建华,还是跟那个沙哑声音?周建华带着钱,肯定是去“老地方”取货。那个沙哑声音,可能是买家,也可能是中间人。
面包车倒出院子,驶向巷子另一头。
陆峥跳下墙头,落地时溅起一片水花。他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消息:“周建华开车往西走了,车牌江A·XL308。你跟上。我去追另一个人。”
几秒后回复:“收到。小心。”
陆峥收起手机,快步穿过院子,从后门追出去。后门连着另一条巷子,更窄,更脏。沙哑声音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朝着巷子深处延伸。
陆峥循着脚印追上去。雨越下越大,脚印很快被雨水冲淡。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边追一边观察两侧的岔路。
追了大约两百米,脚印在一扇铁门前消失了。
铁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但锁是虚挂着的,没有扣上。陆峥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高高的天花板,生锈的钢架,地上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零件。窗户玻璃破碎,雨水从破口灌进来,在地上积成一滩滩水洼。
车间深处有光。
昏黄的灯光,从一扇半掩的铁皮门后透出来。
陆峥贴着机器,悄无声息地靠近。距离铁皮门还有十米左右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钱拿到了,明天交货。”是那个沙哑声音。
“周建华没起疑吧?”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点北方口音。
“没有。这老小子贪得很,见到钱眼睛都直了。”
“那就好。明天晚上,你带人去老地方,按计划行事。记住,货到手立刻转移,不能耽搁。”
“明白。但周建华那边……”
“不用管他。”年轻声音冷笑,“明天之后,他就没用了。老板说了,做得干净点。”
陆峥的心一紧。这是要灭口。
他轻轻挪动位置,想看清铁皮门后的情况。但角度不对,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映在墙上。
“对了,老板让我问你,科创大厦那边怎么样了?”沙哑声音问。
“已经安排好了。新门禁系统留了后门,随时可以进去。不过最近国安盯得紧,得等机会。”
“抓紧时间。老板说了,‘深海’计划的数据必须拿到,不惜代价。”
“放心,跑不了。”
对话到此为止。接着是脚步声,朝着门口走来。
陆峥立刻后退,躲到一台巨大的车床后面。车床锈蚀严重,但足够遮挡他的身形。他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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