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4章 药渣,雨下得黏腻 (第1/2页)
雨下得黏腻。
不是那种能洗干净街道的暴雨,是梅雨季特有的、绵密阴冷的小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钻进衣领里,能把骨头缝都浸得发潮。江城的夜里一沾这种雨,就多了层化不开的雾,什么都看得不真切,什么都藏得住。
陆峥把车停在惠民医院后门那条窄巷里,熄了火,没开车灯。
仪表盘的微光幽幽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本就深沉的眼睛,更看不出半点情绪。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深色夹克,袖口磨得有些毛边,是他《江城日报》记者身份最常用的伪装——普通、不起眼、扔在人堆里立刻就被淹没,像巷口随便一棵行道树,安静,无害,没人会多留意一眼。
这就是谍战的日子。
不是天天枪林弹雨,不是时时飞车追逐。
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
一个人,一辆车,一条黑沉沉的巷子,一场没完没了的雨,等着一个不确定的消息,扛着一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心事。外面灯火人间,里面生死悬丝。
他在等马旭东的消息。
半小时前,夏晚星的电话打过来,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只淡淡说了一句:“苏蔓出事了,在惠民医院抢救,阿KEN动的手。”
陆峥当时正在高天阳的商会楼下蹲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油渣子沾在指尖。听到这句话,他指尖没抖,呼吸没乱,只是慢慢把烧饼装进纸袋,压在副驾储物格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块地方,沉得发闷。
苏蔓死了。
或者说,马上就死。
这个女人,是夏晚星从小到大的闺蜜,是夏晚星在这座冰冷城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暖意,是行动组身边埋了整整两年的一根刺,是“蝰蛇”安插的钉子,代号“雏菊”。她用温柔、体贴、无害,骗了夏晚星,骗了外围线人,差一点,就把沈知言和整个“深海”计划,送进鬼门关。
就在今天下午,陆峥将计就计,用假行程引蛇出洞,当场戳穿了她的圈套。
苏蔓当时的样子,陆峥现在想起来,还格外清晰。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穷凶极恶。
她就站在夏晚星面前,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脸上还带着平日那种温和柔顺的笑意,看着夏晚星的眼神,依旧像看着最亲的姐妹。只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太深的疲惫、绝望,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坦然。
她没狡辩,没求饶,只轻轻说了一句:“晚星,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任何狠话都扎人。
陆峥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夏晚星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强撑着不掉一滴眼泪。他懂那种滋味——你最信任的人,天天对你笑,给你送汤,听你说心事,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转头就把你的行踪、你的话、你的软肋,一样不落地卖给你的敌人。
这种疼,不是挨一枪能比的。
是人心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
陆峥本以为,苏蔓落网,是最好的结果。
活要见人,审出口供,挖出“幽灵”的线索,顺藤摸瓜端掉“蝰蛇”在江城的情报网。对夏晚星而言,也算是一场彻底了断,痛归痛,终究能翻篇。
可他还是低估了“蝰蛇”的狠辣。
更低估了阿KEN的手脚之快。
从苏蔓暴露,到被转移护送,前后不过十七分钟。
就在这条医院后门的窄巷口,阿KEN动手了。
不是枪战,不是绑架,干净利落,一针致命。
用的是苏蔓自己医院的药剂,无色无味,针口细得几乎看不见,人倒下去的时候,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等护送人员反应过来,人已经没了呼吸,送到医院抢救,不过是走个给外人看的过场。
灭口。
标准的“蝰蛇”手法。
不留活口,不留证据,不留后患。
用过的棋子,弃得比垃圾还干脆。
陆峥抬手,按了按眉心。
雨水敲打着车顶,哒哒,哒哒,节奏单调,听得人心头发紧。他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在心里太沉、事情太堵的时候,才会用这种方式压一压。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马旭东。
没有多余文字,只有两个字:【药渣。】
陆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指尖慢慢攥紧。
药渣。
这是马旭东的暗语。
人没了,彻底救不回来。尸体身上除了一针致命药剂,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条,没有信物,没有遗言,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做过恶,也从来没有爱过谁、骗过谁。
唯一的收获,是苏蔓临死前,攥在手心的一小块碎布。
碎布很普通,灰黑色,看不出材质,边缘被烧过一点,像是从某件衣服上强行撕下来的。马旭东在电话里压着声音说:“她死之前拼尽全力攥着这个,应该是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我已经取样送检,暂时查不出来源,但布料上有一股很淡的、类似旧檀香的味道。”
陆峥沉默片刻,低声回:“知道了,守住现场,别声张,对外统一口径,就说苏蔓因涉嫌泄露医疗机密,被人报复行凶,与其他事无关。”
“明白。”马旭东顿了顿,声音压低,“陆哥,夏姐她……在太平间外面坐着,一句话都不说,要不要我去劝劝?”
陆峥闭上眼。
“不用。”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有些疼,是劝不好的。
有些心死,必须自己熬过去。
谍战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可干这行的,又偏偏都是活人。有感情,有软肋,有信任,有牵挂,也就有了被人拿捏、被人捅刀的可能。
苏蔓这一刀,捅在夏晚星心上,比捅在她身上更狠。
陆峥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冷风裹着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凉意刺骨。他没有打伞,就这么一步步,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医院后门的方向走。
惠民医院这一片,是老城区,夜里格外安静。路灯昏黄,雨雾朦胧,树影影影绰绰,像藏着无数双眼睛。这里人多,杂,吵,看起来最不安全,偏偏是情报交接、暗中灭口最好的地方——大隐隐于市,越热闹,越隐蔽。
阿KEN选在这里动手,不是莽撞,是精明。
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路线,算准了行动组的反应速度,更算准了苏蔓这颗棋子,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留着,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死了,才最干净。
陆峥走到太平间外的走廊尽头,一眼就看见了夏晚星。
她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背对着他,身姿单薄,肩膀微微绷着,却没有靠在椅背上,坐得笔直。外面的雨光透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寂。
她没有哭。
至少没有出声哭。
脸上很干净,没有泪痕,没有失态,依旧是那个冷静利落、滴水不漏的公关总监、情报特工。可陆峥看得出来,她整个人都是空的。
像被抽走了魂。
夏晚星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坐着。
陆峥在她身边停下,没有靠近,没有安慰,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
他太清楚。
这种时候,任何“别难过”“过去了”“她罪有应得”,都是苍白无力的。
难过不是罪,信任错了人也不是错。
错的是吃人的世道,是藏在暗处的敌人,是这无处可逃的谍海深渊。
过了很久,夏晚星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被雨水泡透了:“她到最后,都没有跟我说一句实话。”
陆峥沉默。
“我一直不愿意信。”夏晚星的声音很淡,没有波澜,却字字都带着碎掉的痕迹,“我总觉得,她是有苦衷的,她弟弟病重,她是被逼的,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甚至还在想,等她落网,我可以求上面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戴罪立功,留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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