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7章 旧皮箱 夏晚星从茶餐厅出来之后 (第2/2页)
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栋楼很老,隔音不好,楼道里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步伐不快,但很稳,节奏均匀。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层一层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夏晚星把手里的窗户慢慢推上,没有发出声音。她退回卧室,把皮箱合上,塞进衣柜,关上柜门。然后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四楼。
脚步声在四楼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往上走。
五楼。
脚步声在五楼的走廊里响起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夏晚星屏住呼吸,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她今天穿的是风衣,里面藏着一根伸缩甩棍,对付一般人够了。
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住了。
安静。只有雨声。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继续往六楼走。
夏晚星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已经去了楼上,才慢慢松了口气。她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六楼的住户。可能是。
但她还是多等了三分钟才开门出去。下楼的时候她刻意放轻脚步,每下一层就停一下,听一听楼道里的动静。一直走到一楼,推开铁门,走进雨里,她才觉得后背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雨还是很大。她撑开伞,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看电视剧,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出来。夏晚星说回家看看,老太太哦了一声,说你也住这附近啊,看着眼熟。
夏晚星笑了笑,付了钱走人。
她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码头。
老城区的码头已经废弃很多年了,以前是货运码头,后来建了新港,这边就荒了。码头边上有一排老房子,有些已经拆了,剩下几栋还立在那里,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夏晚星撑着伞走在那排老房子前面,一家一家地看。
第五间。
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的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认出来——凉茶。
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单,被雨水泡烂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夏晚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这块地方记住了,然后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给陆峥发了条消息:晚上见一面,有东西给你。
陆峥回得很快:老地方。
夏晚星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有节奏地响着。司机又在跟着收音机哼歌,还是那种老歌,听不出名字,但旋律很熟,好像小时候在什么地方听过。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把钥匙。
307。老城区的凉茶店。父亲十年前留下的线索。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拼图,但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她需要把那块找到。
晚上八点,她和陆峥在老地方见了面。
所谓的老地方,是江边的一家烧烤摊。老板是个东北人,嗓门大,烤串的手艺好,生意常年火爆。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这是他们接头的老规矩。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烧烤摊搭了遮雨棚,炭火的烟从棚子边缘飘出去,混着雨雾,散在江面上。夏晚星到的时候陆峥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两瓶啤酒,一瓶开了,一瓶没动。
“给你点的,”陆峥把那瓶没开的啤酒推过来,“今天怎么想起回老房子了?”
夏晚星坐下来,没接啤酒。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陆峥面前。
陆峥低头看了看,没急着翻开,而是先抬头看她。他注意到夏晚星的眼睛有点红,但没问。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夏晚星坐在旁边,叫老板烤十串羊肉、十串鸡翅、两个馒头。老板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羊肉串在炭火上翻了个面,滋滋冒油。
陆峥看了很久。他把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又把钥匙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夏晚星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爸是个聪明人。”
“他留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你,”陆峥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是为了他自己。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但他不希望自己白白消失。这些东西是他给自己留的痕迹,证明他存在过,做过什么。谁找到都行,只是恰好是你。”
夏晚星没说话。她拿起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啤酒不够冰,有点苦。
陆峥又把钥匙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串数字。
“307,”他说,“老城区附近有三个车站,一个火车站,两个汽车站。火车站的储物柜号码是四位数,排除了。剩下两个汽车站,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城北那个离码头更近,你爸说的凉茶店也在码头附近。先查那个。”
夏晚星点了点头。
烤串上来了。陆峥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吃得很认真。嚼完了才问:“你爸的笔记本里提到一个戒指,幽灵右手无名指上的。你回头把这一段跟老鬼说说,让他查查张敬之身边谁戴这种戒指。”
“你怀疑幽灵就在张敬之身边?”
“你爸说幽灵当时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能近距离接触他,说明幽灵是以某个身份参与了他的任务进程,”陆峥说,“后来幽灵的任务重心转向了张敬之的科研团队。张敬之死了,但团队还在。幽灵很可能还在那个圈子里,换了个身份。”
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我爸真的死了吗?”
陆峥正在啃鸡翅,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他把骨头放在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着夏晚星。
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一艘货轮正从桥下通过,船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老鬼说他可能没死,”陆峥说,“老鬼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他在哪?”
陆峥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上的船灯,那团光在雨雾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灭掉,但又一直亮着。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夏晚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杯。杯子里的啤酒已经没气了,颜色变得浑浊。她没喝,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还欠我一个解释,”她说,“活着也好,死了也好,总要有个说法。”
陆峥没接话。他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站起来买了单。回来的时候夏晚星还坐在那里,看着江面发呆。
“走吧,”陆峥说,“明天我去汽车站,你去跟老鬼汇报。”
夏晚星站起来,撑开伞。
雨已经停了。江边的路灯照在地面的积水上,泛着橘黄色的光。
两个人沿着江边往停车场走,谁也没说话。走到一半的时候,夏晚星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峥回头看她。
“那个脚步声,”夏晚星说,“今天在老房子,有人上了五楼,在我门口停了一下。”
陆峥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看清,”夏晚星说,“但我觉得不是六楼的住户。六楼的住户我认识,是一对老夫妻,走路的节奏不是那样的。”
陆峥想了想,说:“你最近少去那边。皮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了就别放回去了,放在安全屋。你那间老房子,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夏晚星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雨后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沙的腥味,凉凉的,让人清醒。
陆峥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喝凉茶的细节,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一个潜伏在敌方内部的卧底,最喜欢的饮料是正宗的广东凉茶,而且是苦的那种,”陆峥说,“说明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一直是苦的。但他还是喝下去了。”
夏晚星没说话。她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江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浪一浪地拍在岸上。
她忽然想起笔记本里最后那行字——“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看到了这段话,女儿,对不起。爸爸骗了你。”
不,她在心里说。
你没有骗我。你只是比别人多喝了一杯凉茶。
停车场到了。陆峥上了自己的车,打着火,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
“明天有雨,”他说,“带把好伞。”
夏晚星点了点头。陆峥的车灯亮起来,拐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停车场边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洗涤过的清爽味道。
她把伞收了,走向自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