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音迷廊 (第2/2页)
他强压下心头寒意,低声道:“别看眼睛,往前走。”
两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在回廊中穿行。两侧的浮雕飞速后退,那些扭曲痛苦的人形,无声的呐喊,漩涡的背景,如同走马灯般掠过,带来沉重的心理压力。回廊并非笔直,而是有着平缓的弧度,似乎通向某个圆心。
脚步声,喘息声,在寂静的回廊中被放大,又似乎被某种力量吸收、扭曲,形成诡异的回音。那回音并不完全与他们的脚步同步,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有时甚至像是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轻轻跟在他们后面。
周一帆吓得魂不附体,频频回头,却只能看到自己萤辉石照亮的一小片范围,和后方迅速没入黑暗的浮雕壁。
“前辈……有、有东西跟着我们……”他带着哭腔。
“别回头,别停。”林逸咬牙,他也听到了那诡异的回音。但他更担心的是前方。这规整的回廊,诡异的浮雕,绝非自然形成,必有目的。是囚牢?是祭祀通道?还是通往某个核心之地的路径?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的景象让两人猛地停住了脚步。
回廊在这里并非尽头,而是分岔了。三条一模一样的拱形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各自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每条通道入口的上方,都镶嵌着那种发光的石头,光芒同样黯淡。通道内部,隐约可见继续延伸的浮雕墙壁。
而在三条通道入口交汇处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只有半人高,由同样的黑色石材雕琢而成,表面光滑。石台之上,并非供奉着神像或祭品,而是……杂乱地堆放着一些东西。
几块破碎的、与之前发现的类似的灰白陶片,一把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短剑,几枚黯淡无光、似乎失去了所有灵气的玉简碎片,还有……一小堆黑灰色的、板结的灰烬,与之前洞窟里发现的如出一辙。
石台表面,刻着三个字。不是浮雕那种狂乱的风格,而是工整的、却透着一股死寂冰冷的刻字。
每一个岔路洞口上方,对应着一个字。
从左至右:“妄”、“真”、“归”。
三个字,用一种古老而陌生的字体刻成,但林逸和周一帆都能勉强认出。
妄。真。归。
选择哪条路?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简单的指路。这三个字,更像是一种拷问,一种……选择。
“妄”是虚妄?是歧路?是诱惑?
“真”是真实?是答案?还是陷阱?
“归”是归途?是解脱?还是终结?
石台上的灰烬和破碎之物,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来到此地、做出选择的人(或非人)的下场。
那诡异的被窥视感,在此地达到了顶峰。林逸感觉似乎有无数道目光,从三条黑暗的通道深处,从两侧的浮雕墙壁上,甚至从头顶的黑暗中,冰冷地投射下来,聚焦在他们身上,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周一帆已经完全僵住了,看看这个字,又看看那个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怀中的古籍,在这时,再次传来了清晰的脉动。
温热,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指向性——微微偏向刻着“真”字的那条通道。
林逸盯着那个“真”字。先祖的批注在脑海闪过——“启见虚妄,或睹真实”。这里是选择“真”,会不会太直接了?石台上的遗物,是否就是选择了“真”或“妄”或“归”之人的结局?还是说,这只是一种误导?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三条通道入口处的灰尘痕迹似乎略有不同。“妄”字通道口,灰尘最厚,几乎将门楣下半部分都覆盖了。“归”字通道口,灰尘较薄,但地面有浅浅的、拖拽般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而“真”字通道口,灰尘厚度介于两者之间,但在门槛处,似乎有几处极其轻微的、新的擦痕,像是……最近有人或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进入过?
不是那些仙界修士,他们的痕迹应该更新。是刻下岩壁疯话的“林佑余”?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的回音脚步声,似乎更近了,就在他们刚刚走过的拐角处停下,等待着。
没有时间再犹豫。
林逸的目光再次扫过石台上的灰烬,最后定格在那把锈蚀的短剑上。剑柄的末端,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
他瞳孔微微一缩。那形状,和他怀中那枚从灰烬里找到的、带有疑似林家徽记的残破金属片,似乎……能嵌合上去?
这只是惊鸿一瞥的猜测,无法证实。但那金属片的徽记,与浮雕、地面图案的隐约关联,让他心中天平产生了倾斜。
“走这边。”他指了指“归”字通道。并非古籍感应的“真”,也非看起来荒废最久的“妄”。
“啊?‘归’?前辈,这‘归’字听着就不吉利啊!归西的归吗?”周一帆哭丧着脸,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林逸,迈向“归”字通道。
就在两人踏入“归”字通道的瞬间——
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骤然消失了。
仿佛那些冰冷的视线,在他们做出选择后,便失去了兴趣,或者被某种规则所限,不再跟随。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腐、甜腥,以及淡淡悲伤的微风,从“归”字通道的深处,悄然吹拂出来,掠过他们的脸颊,带来一丝彻骨的寒意。
通道内的光线似乎比其他两条更暗一些,两侧的浮雕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扭曲痛苦的人形,而是变成了一些更加抽象、难以理解的图案:断裂的锁链、倾覆的高塔、崩碎的山峦、干涸的河床……一切都在表达着“终结”、“崩坏”、“回归”的意象。
而那微风中夹杂的、似有若无的悲伤,仿佛有实质一般,缠绕上来,让人心生怅惘,仿佛一步步走向的不是出路,而是早已注定的终点。
林逸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周一帆则缩着脖子,嘴里又开始无意识地念叨着各路神佛的名号,只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通道似乎无穷无尽,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以及那持续不断的、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风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依旧是一片昏暗。就在周一帆几乎要再次哭出来,怀疑自己是不是选了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绝路时,林逸忽然停下了脚步。
“听。”他竖起手指。
周一帆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风声依旧,但在风声的间隙,似乎……多了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仿佛是……金属片相互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更像是……压抑的、痛苦的**?
声音来自前方拐角之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紧张。林逸示意周一帆熄灭萤辉石,只依靠廊顶极其黯淡的微光,贴着墙壁,屏息凝神,一点点向拐角处挪去。
叮当……叮……**……呃……
声音越来越清晰。
拐过弯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比之前的回廊宽阔些,但依旧是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室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石台,和外面那个类似,但更大。石台上,蜷缩着一个人!
不,不能完全说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不堪、式样古老袍服的身影,头发胡须纠结成一团,遮盖了大部分面容。他(或者她)的四肢,被几条暗沉无光、非金非铁、却隐隐有符文流转的锁链穿透了锁骨、手腕和脚踝,牢牢锁在石台之上!锁链另一端,没入石台内部和四周岩壁,绷得笔直。
刚才听到的叮当声,就是锁链随着那身影极其微弱的挣扎而发出的碰撞声。而那**,正是从那身影干裂的嘴唇间溢出,气若游丝。
石室内的光线比回廊更暗,只有石台正上方,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磷火飘浮着,映照出那人形身影的轮廓,以及锁链上偶尔闪过的、冰冷的符文微光。
而在石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空空如也、积满灰尘的瓦罐,一把锈蚀断裂的匕首,还有……几块相对完整、颜色黯淡的玉简。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台正对着的岩壁上,刻着几个大字,字迹潦草而深重,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刻下:
“归处即囚处。”
五个字,触目惊心。
林逸和周一帆僵立在拐角阴影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选择“归”路,归来的,竟是永恒的囚牢?
那石台上被锁链穿透的,是谁?是曾经的“飞升者”?是探索此地的修士?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石台上那蜷缩的身影,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被乱发遮盖的头颅,微微抬起了一线。
幽蓝的磷火光芒下,一双浑浊、黯淡、却仿佛燃烧着无尽痛苦与岁月尘埃的眼睛,朝着他们藏身的阴影,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