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古平安 (第2/2页)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古老闻言,看了看墙下的狗洞。
他知道刘年说的不是这个办法,可他也知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个狗洞,人若想过去,就得伏下身子,膝盖着地,再将头低到最低。
古老曾从这里爬过很多次。
第一次爬时,他愤怒。
第二次爬时,他屈辱。
后来次数多了,也便习惯了。
然而今日不同。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他不能再爬!
“办法,自然是有的。”
古老看着狗洞,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有些办法,老夫今日不屑再用。”
刘年知道古老误会了什么,可却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古老从怀里取出一支毛笔。
笔杆已经开裂,末端缠着一圈细麻绳,显然用了许多年。
他抚平袖口,站到无名碑前。
“老夫幼年,生于素履之家。”
“家中虽非富贵,却有良田数亩。若无灾年,每岁还能余下些银钱。”
“家父不通诗书,却信读书可改命,便将多年积蓄尽数交予私塾先生。”
说到这里,古老舔了舔笔尖。
“吾诞生之日,家父赐我名讳:平安!”
“他说不求儿孙显贵,只求人活一世,能够平平安安。”
毛笔落在碑面。
第一笔写下。
石碑没有留下刻痕,那墨却渗了进去。
一个“古”字,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碑上。
“年甫十六,古某尽携家资,挟二亲之望,远赴京师应举。”
古老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碑面,似乎依稀又回到了年少时。
“那时......呵!”
“少年狂傲,顾盼自雄。”
“平安二字,听来太轻。古某自认胸藏治世文章,怎能只求平安?”
“故而私易其名,曰:志!”
刘年眼皮一跳。
古志!
志在青云,志在庙堂,志在天下。
“然孰知文虽工,竟为人所觊!”
“权贵子弟以银钱通关,暗中换去试卷。放榜之日,那篇本应属于古某的策论,成了阀阅公子的进身之阶。”
古老望着石碑。
毛笔在他手中停了许久。
最终,他又写下一个“平”字。
“而吾,落第矣!”
雾气无声涌动。
刘年站在一旁,想说些阻拦的话,可听到古老的叙述,却越来越难出口。
“唉!落第之后,心实不甘。”
古老继续说道。
“老夫不肯归乡,也无颜去见父母,只得屈身入京中大户,权充伴读。”
“我本乡野鄙夫,哪谙这朱门礼数?只道是寻个进身之阶,若能借其门路,来年便可再战春闱。”
“谁承想,这伴读的差事,竟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
那段经历,他似乎不愿多提。
刘年没听明白,下意识看向五姐。
五姐脸色难看。
她在那个年代活过,自然知道所谓伴读,并不只是陪着读书。
“大户公子讲礼德。”
“成年之前,不许近女色,房中也少有年轻丫鬟伺候,所有起居都是伴读或者书童在做!”
五姐攥紧寒雨,声音压得很低。
“但人长大以后,青春之时,邪欲强烈。”
“这欲望无处发泄,多......逼迫伴读就范!”
刘年脸色一变,猛然看向古老。
他忽然明白,古老为什么宁愿把名字写上无名碑,也不肯再爬一次狗洞。
有些头低过一次,便会被人逼着低一辈子。
古老忍了。
忍的还不止一次!
古老看了看五姐,继续说道。
“老夫含垢忍耻,蓄谋数载,只想借阀阅之名,再入春闱。”
“吾深知若不托庇于权贵,纵有凌云之笔,亦难登龙门。”
“故此数载,饮冰茹檗,受尽煎熬,皆一一咽下。”
“唉……岂料终局……”
古老说着,缓缓闭上了眼。
“昔日所侍公子,见古某文章颇工,竟又托人私易我卷。”
“第二次放榜,他高中。”
“老夫再度......落第!”
古老睁开眼时,脸上只剩疲惫。
年少时的怨,到了最后,竟连怒都淡了。
“吾心若死灰,曾于贡院外痛骂世道不公。”
“枉负凌云之才,终不敌‘寒门’二字耳!”
“之后,老夫绝了仕途之念,流落京华,为人捉刀代笔、测字起名,以谋生计。”
“无颜还乡,遂作天涯孤客,览遍众生疾苦,辗转流落至此旧村。”
说到这,古老自嘲一笑:“吾......昔日易名‘志’,何其妄也!而今方悟,老父当年一语‘平安’,方是真解啊……”
说完,毛笔再次落下。
刘年抬起手想拦。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抓住古老。
最后一笔写完。
石碑上的墨迹随之亮起。
古!
平!
安!
三个字工整端正,笔画利落,没有半点潦草。
便是放在当世,也足可与书法名家相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