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太行云起 (第2/2页)
李纲深深一揖:“殿下高见!臣这就去办!”
“等等。”赵桓叫住他,“还有一事。太原被围,朝廷不可不救。李大人觉得,派谁去合适?”
李纲思索片刻:“种师道老将军坐镇西北,不能轻动。张叔夜在秦州,也需防备西夏。眼下朝中能用的将领……”
“孤举荐一人。”赵桓道,“原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刘延庆。”
李纲皱眉。刘延庆是西军出身,资历老,但性情骄横,且与童贯有过勾结。用他,靠谱吗?
“刘延庆虽有瑕疵,但能打仗。”赵桓道,“更重要的是,他是蔡攸举荐的人。”
李纲恍然大悟。用蔡攸举荐的人去救太原,若胜了,是太子的知人善任;若败了,责任在蔡攸。且刘延庆与赵旭无旧,不会因私人关系贻误军机——甚至可能因嫉妒而掣肘,但那也正好,可以让赵旭更独立行事。
“殿下思虑周全。”李纲由衷道。
赵桓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天空:“李大人,你说,赵旭此刻在做什么?”
太行山中,五马寨。
赵旭一行在深山跋涉了两天一夜,终于找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义军山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的天然平台上,背靠绝壁,前临深涧,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相通,易守难攻。寨墙是用巨石垒成,箭楼高耸,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来者何人!”寨墙上传来喝问。
赵旭示意众人下马,独自上前,举起种师道的铁牌:“靖安军指挥使赵旭,持种老将军信物,求见马寨主。”
寨墙上沉默片刻,随即寨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汉子带着十几人走出,个个手持刀枪,眼神警惕。
“种老将军的信物?”虬髯汉子接过铁牌,仔细端详,又打量赵旭,“你是赵旭?那个在石岭关守了七天的赵旭?”
“正是在下。”
虬髯汉子忽然抱拳:“某家马扩,五马寨寨主。赵指挥使大名,如雷贯耳!请!”
态度转变之快,让赵旭都有些意外。
进寨后,马扩将众人引到聚义厅,吩咐手下准备饭菜热水。待赵旭说明来意,并介绍茂德帝姬身份时,马扩和厅中众头领全都惊得站起。
“帝姬殿下?!”马扩连忙行礼,“草民不知殿下驾到,失礼之处,万望恕罪!”
茂德帝姬虚弱地摆摆手:“马寨主不必多礼。本宫如今是落难之人,蒙诸位收留,感激不尽。”
“殿下言重了!”马扩激动道,“不瞒殿下,寨中兄弟多是河北子弟,家人被金狗所害,与金狗有不共戴天之仇!朝廷要和亲,兄弟们早就憋着火,如今赵指挥使劫了亲,真是大快人心!”
厅中众头领纷纷附和。
赵旭见状,心中稍安。看来这五马寨确实可用。
“马寨主,如今真定府一带形势如何?”赵旭问起正事。
马扩神色凝重:“金军已封锁各条出山要道,每日派兵搜山。不过太行山这么大,他们搜不过来。倒是朝廷……”他顿了顿,“昨日有兄弟从真定府回来,说朝廷发了海捕文书,捉拿劫亲贼寇。不过有意思的是,文书上没提赵指挥使的名字,只说是一伙辽国余孽。”
赵旭与帝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朝廷这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另有图谋?
就在这时,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敌袭!”一个寨兵冲进厅内,“寨主,山下发现大批官兵,打着‘刘’字旗,约有两千人!”
刘?赵旭心头一动。朝中姓刘的将领不少,但能率两千人来的……
“是刘延庆。”马扩恨声道,“这老匹夫,原是西军将领,后来巴结童贯,得了高官。童贯倒台后,他又投了蔡攸。如今来剿我们,定是蔡攸那奸贼指使!”
赵旭走到寨墙边,用望远镜观察。果然,山下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列阵,中军大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刘”字。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周挺疑惑。
“定是有人告密。”马扩咬牙,“寨中兄弟虽都可靠,但近日收留了些逃难的百姓,难保没有奸细。”
赵旭放下望远镜,脑中飞速运转。刘延庆此来,表面是剿匪,实则是冲着他和帝姬来的。两千正规军攻寨,五马寨虽险,但守军不过五百,且装备简陋,难以久持。
“马寨主,寨中可有后路?”
“有。”马扩指向后山,“有条密道通往后山山谷,但出口也在金军封锁范围内。”
前有官兵,后有金军,真是绝境。
但赵旭忽然笑了。
“马寨主,想不想干票大的?”
马扩一愣:“赵指挥使的意思是……”
赵旭指着山下的官军:“刘延庆此来,必是奉蔡攸之命,要拿我和帝姬。但你看他的阵型——前锋轻进,中军脱节,后队散乱。这是个不懂山地战的人在指挥。”
“那又如何?”
“既然他不懂,我们就教教他。”赵旭眼中闪过锐光,“太行山,是我们的地盘。”
他转身,对众头领道:“马寨主,你带两百弟兄,从密道出寨,绕到官军后方,截断退路。周挺,你带五十人,在左翼山林中设伏。其余人随我守寨,但只守不攻,拖住他们。”
“那帝姬殿下……”马扩担忧。
“殿下随马寨主走密道。”赵旭看向茂德帝姬,“殿下,请您暂时回避。待此战结束,我再去接您。”
帝姬却摇头:“本宫不走。”
“殿下?”
“赵旭,你为本宫涉险至此,本宫岂能独自逃命?”帝姬扶着椅背站起,虽然虚弱,语气却坚定,“本宫就在这寨中,看你们杀敌。”
赵旭还要再劝,帝姬已对马扩道:“马寨主,你们按赵指挥使的部署行事,不必顾虑本宫。”
马扩等人肃然起敬,齐声应诺。
半个时辰后,战斗打响。
刘延庆果然如赵旭所料,下令强攻栈道。官军虽多,但栈道狭窄,每次只能容十余人通过,成了活靶子。寨墙上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纷纷落下,官军死伤惨重却寸步难进。
战至午后,刘延庆焦躁起来,将主力调往左翼,试图从山林薄弱处突破。
这正是赵旭等待的机会。
当官军主力深入山林时,周挺率领的伏兵突然杀出。他们不正面交战,而是用弩箭冷射,用绊索陷阱,用火药制造混乱。官军在山林中展不开阵型,被打得晕头转向。
与此同时,马扩率两百义军从后方杀出,直扑刘延庆的中军大营。
“报——将军!后军遇袭!”
“报——左军陷入埋伏,伤亡惨重!”
刘延庆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些“山贼”如此难缠。正要下令撤退,忽然寨门大开,赵旭亲率百人杀出!
三面夹击!
官军大乱,溃不成军。刘延庆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丢下大量辎重。
战斗结束时,已是黄昏。清点战果:毙伤官军八百余人,俘获三百,缴获兵器甲胄无数。五马寨只伤亡数十人。
聚义厅中,众头领欢声雷动。马扩举杯敬赵旭:“赵指挥使用兵如神,马某服了!”
赵旭却无喜色。他走到厅外,看着被俘的官军,心中沉重。
这些人也是宋军,也是同胞。今日这一战,杀的是自己人。
“指挥使。”周挺走来,低声道,“抓到一个军官,他说有要事禀报。”
赵旭随他来到偏屋。屋内绑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将领,铠甲已被卸下,但看制式是个都头。
“你叫什么?有何事要说?”
那将领抬头,眼中没有惧色,反而有种如释重负:“末将刘猛,原属永兴军路。末将要说的是……朝廷的任命。”
“任命?”
“是。”刘猛道,“三日前,枢密院发下文书,擢升赵旭赵指挥使为河北西路招讨副使,令收拢义军,相机抗金。文书本该送到太原,但听说赵指挥使在真定,就又转到刘延庆将军处。可刘将军压下了文书,反而领兵来剿……”
赵旭瞳孔一缩。
河北西路招讨副使?朝廷不但不追究他劫亲,反而升官?
这不合理。
除非……朝中有人保他,且给出了一个能让金国和主和派暂时接受的说法。
李纲?还是……
“还有一事。”刘猛继续道,“太原战报,三日前金军猛攻北门,守将王禀重伤,幸得高尧卿率靖安军残部死守,城池未破。但粮草只能支撑一月了。”
赵旭心头一紧。王禀重伤,高尧卿独木难支……
“刘延庆本应去救太原,为何来了这里?”他问。
刘猛苦笑:“蔡枢密(蔡攸)说,擒拿劫亲贼首比救太原更重要。还说……还说这是官家的意思。”
官家。宋徽宗。
赵旭闭上眼睛。那位艺术家皇帝,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选择了牺牲臣子来换取短暂的安宁。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妥协了。
“周挺,给刘都头松绑。”
“指挥使?”
“松绑。”
周挺割断绳索。刘猛活动着手腕,疑惑地看着赵旭。
“刘都头,我放你回去。”赵旭道,“你告诉刘延庆,告诉朝廷,告诉所有人:赵旭奉枢密院令,任河北西路招讨副使,即日起收拢义军,北上抗金。至于帝姬……”
他顿了顿:“帝姬殿下在真定遇袭,被义军所救,现于安全处休养。待康复后,自会回京。”
刘猛瞪大眼睛:“赵指挥使,你……”
“还有。”赵旭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花玉佩,“将此物带回汴京,交给李纲李大人。告诉他,赵旭必不负所托。”
刘猛双手接过玉佩,郑重抱拳:“末将……遵命!”
当夜,刘猛带着数十被俘官兵下山。赵旭没有阻拦,反而赠送马匹干粮。
马扩不解:“赵指挥使,这样放他们走,不怕泄露寨中虚实?”
“就是要他们泄露。”赵旭望着山下点点火把,“我要让朝廷知道,让金国知道,太行山中有一支军队,不奉乱命,只抗外敌。”
他转身,面对聚义厅中众头领:“马寨主,诸位兄弟。赵旭今蒙朝廷任命,为河北西路招讨副使。但我这个招讨使,不听蔡攸的,不听那些主和派的。我只听一个道理:金寇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厅中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五马寨的兄弟,若愿随我抗金的,留下。若不愿,赵旭绝不强求,还会赠银送行。但我要说一句: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金军就会进十步。今日我们牺牲一个帝姬,明日他们就会要十个、百个!这仗,迟早要打。那不如现在就打!”
“打!”马扩第一个吼道。
“打!”“打!”“打!”
吼声震动厅堂。
赵旭举起酒杯:“那好!自今日起,五马寨改为靖安军河北大营!我们练兵、筹粮、积械,然后——北上,救太原!”
“救太原!救太原!”
欢呼声中,茂德帝姬站在厅外廊下,望着赵旭的背影,眼中泪光闪动。
她想起离京前,父皇对她说:“福金,为了大宋,委屈你了。”
那时她觉得,这就是公主的命。
可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事,不能认命。
“赵旭。”她轻声自语,“带上本宫。本宫要亲眼看看,这个国家,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夜空如洗,太行群峰静默。
山下的官军正在撤退,山上的义军正在集结。
而更北方,太原城头,高尧卿包扎着伤口,望着南方星空。
“指挥使,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他等待的那个人,正在太行山中点燃一把火。
这把火,将烧穿黑夜,照亮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
宣和七年八月初七,太行山五马寨。
靖安军河北大营成立。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硬生生被撬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