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血色捷报 (第2/2页)
高尧卿急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
喝了水,赵旭缓过来些,问:“战况如何?”
“金军退了,太原守住了。”高尧卿红着眼圈,“指挥使,我们赢了。”
赵旭闭了闭眼:“伤亡?”
高尧卿沉默。
赵旭明白了。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指挥使别动!伤口会裂!”
“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
高尧卿拗不过他,小心扶他起身,用木架做了个简易轮椅,推着他出了伤兵营。
街道上,满目疮痍。废墟还未清理,到处是残垣断壁。百姓们默默收拾着家园,见到赵旭,纷纷停下,跪下磕头。
赵旭看着他们,心中绞痛。
来到城东,这里战斗最惨烈。城墙多处破损,正在修补。守城士兵见到赵旭,齐齐敬礼,许多人眼中含泪。
“阵亡将士……葬在哪里?”赵旭问。
“东门外三里,新辟的义冢。”高尧卿低声道,“已安葬了四千七百余人。还有重伤不治的,陆续在埋。”
“带我去。”
义冢是一片新翻的土地,一排排新坟,没有墓碑,只有木牌写着姓名——很多连姓名都没有。
赵旭让高尧卿推他到坟前。他看着这一片片新土,仿佛看到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杨再兴在石岭关请他转告渭州弟兄的话;孙三在太原城外说“死也要死在这里”;王禀临终前说“守住”;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士兵,那些民夫,那些百姓……
“指挥使,这不是你的错。”高尧卿哽咽道,“没有你,太原早破了,死的人会更多。”
赵旭沉默良久,缓缓道:“尧卿,你说,战争到底是什么?”
高尧卿一愣。
“我以前觉得,战争是保家卫国,是正义对邪恶。”赵旭看着远山,“可现在我觉得,战争就是一座绞肉机。不管正义邪恶,进去的都是血肉之躯,出来的都是残肢断臂。”
他顿了顿:“但即便如此,有些仗还得打。因为不打,死的人会更多,受的苦会更重。”
高尧卿似懂非懂。
“传令,”赵旭声音恢复冷静,“第一,厚葬所有阵亡将士,立碑刻名,一个都不能少。第二,统计全城损失,朝廷的抚恤不知何时能到,咱们自己先筹钱,给阵亡者家属、受伤者发放抚恤。第三,整顿防务,金军虽退,但可能卷土重来。”
“是!”
“还有,”赵旭看向他,“准备一下,我要回渭州。”
高尧卿一惊:“指挥使,你的伤……”
“死不了。”赵旭道,“太原围虽解,但大局未定。金军主力仍在,朝廷态度不明。我必须回渭州,见种师道老将军,商议下一步。”
他心中还有句话没说:苏宛儿在渭州等他。帝姬在太行山等他。太多事需要他去做。
十月初五,赵旭伤势稍稳,决定启程。
太原军民倾城相送。百姓跪在街道两侧,许多人捧着仅有的食物、衣物,要送给靖安军。
赵旭坐在马车上——他的伤还不能骑马。高尧卿率三百人护送,其余靖安军和太行义军留下协助守城,由马扩暂统。
出城时,赵旭最后回望太原。
这座城,他守住了。但付出的代价,将永远刻在他心中。
马车缓缓南行。三日后,抵达汾州。在这里,赵旭接到了两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汴京,是李纲密信:朝廷已得知太原大捷,龙颜大悦,擢升赵旭为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靖安军都统制,赐爵开国县伯。但信中也警告,蔡攸一党正在罗织罪名,说赵旭“擅起边衅”“拥兵自重”,要朝廷收缴兵权。
第二份来自太行山,陈东代笔,但附有帝姬亲笔:“闻君重伤,心急如焚。盼君保重,待康复后,可来太行一叙。妾在此,日夜祈君安康。”
赵旭看着帝姬的信,指尖抚过“妾”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自称。
他将信收起,对高尧卿道:“加快速度,尽快回渭州。”
他心中有预感,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宣和七年十月中旬,赵旭回到渭州。
种师道亲自出城迎接。老将军看到赵旭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老泪纵横。
“好小子!好小子!”他拍着赵旭的肩膀,“太原守住了,你给大宋挣了口气!”
“老将军,朝廷那边……”赵旭问。
种师道笑容收敛,低声道:“进屋说。”
军府密室,种师道屏退左右,才道:“朝廷封赏是实,但猜忌也是实。官家听了你的捷报,高兴了三天,但蔡攸等人不断进谗言,说你在太行山收拢义军,在太原独断专行,有藩镇之嫌。”
赵旭冷笑:“金军压境时他们不说话,打赢了倒来挑刺。”
“这就是朝堂。”种师道叹息,“不过,也有好消息。太子殿下力保你,李纲在朝中周旋,暂时压住了那些声音。但你接下来必须谨慎——朝廷可能会召你入京述职。”
“什么时候?”
“最快年底。”种师道看着他,“你去不去?”
赵旭沉默。去,可能是鸿门宴;不去,就是坐实了“拥兵自重”。
“去。”他最终道,“但去之前,我要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整顿靖安军,将太行义军正式编入,建立完整的指挥体系。第二,在渭州开办‘讲武堂’,培养军官。第三,”赵旭眼中闪过锐光,“推动‘新政’。”
种师道一怔:“新政?”
“对。”赵旭从怀中取出一叠文稿,“这是我在太原养伤时写的。包括军制改革、赋税调整、工匠激励、学堂普及……老将军,光打赢仗不够,必须改变这个国家积贫积弱的根子。”
种师道接过文稿,越看越惊。这些想法太超前,太大胆,触动太多利益。
“赵旭,你知道这会引起多大反弹吗?”
“知道。”赵旭平静道,“但总要有人开始。太原死了那么多人,不能白死。我要让他们用命守住的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而不是继续烂下去。”
种师道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老夫果然没看错人。好,老夫支持你。但在渭州,只能试点,不能大张旗鼓。”
“谢老将军!”
从种师道处出来,赵旭回到靖安军大营。他离开数月,营地扩大了许多,新兵正在训练。
苏宛儿在营门处等他。
数月不见,她清瘦了些,但眼睛依然明亮。看到赵旭的伤,她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哭。
“回来了。”她轻声说。
“回来了。”赵旭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营中,一时无言。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太原的事,我听说了。”最终还是苏宛儿先开口,“你做得对。那些牺牲,值得。”
赵旭看着她:“宛儿,接下来我会做很多事,很多危险的事。朝廷可能不容我,士大夫可能骂我,甚至……可能失败。”
“我知道。”苏宛儿停下脚步,看着他,“但我会帮你。军市司已经扩展到秦州、凤翔,商路通了,钱粮的事,交给我。”
赵旭心中涌起暖流。在这个世界,他终究不是一个人。
“还有,”苏宛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到的,来自汴京。”
赵旭拆开,是太子赵桓的亲笔信。信中除了褒奖,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官家身体欠佳,可能于明年初禅位。太子叮嘱赵旭,在新皇登基前务必稳住局面,不要给蔡攸一党可乘之机。
历史正在加速。
赵旭收起信,望向北方。那里,金军虽退,但未伤元气;朝廷虽赏,但暗流汹涌;百姓虽安,但创伤未愈。
而他,伤未痊愈,又要投入新的战斗。
但这一次,他不再迷茫。
“宛儿,”他忽然道,“等我从汴京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苏宛儿一怔,脸微微红了,轻轻点头。
宣和七年十月末,赵旭在渭州开始了他的“新政”试点。
与此同时,汴京城中,一场关于他的争论,正在暗潮汹涌中酝酿。
而太行山里,茂德帝姬站在山巅,望着南方,手中握着一枚玉佩。
天下风云,将因一人而变。
血色捷报之后,真正的变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