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拉米伊的荣耀与账簿的赤字 (第2/2页)
是的,马尔堡公爵指挥英荷联军击败了法军,但战术细节显示:英国骑兵进行了决定性的冲锋,获得了大部分荣耀;而荷兰步兵承受了最残酷的阵地战,伤亡比例高于英国部队。
更微妙的是后勤分配。英国军队获得了新式的燧发枪和标准化弹药,荷兰军队还在用老式火绳枪和五花八门的子弹尺寸。
“他们在用我们的钱武装自己,”一位荷兰军官在酒馆里抱怨,这话被扬二世的商业情报网记录下来,“而我们用老装备去送死。”
扬二世把报告拿给父亲看。小威廉读了很久,然后说:“记得我告诉过你马尔堡公爵需要低调的运输服务吗?我收到消息,他的‘私人货物’包括:两百箱法国葡萄酒、五十匹西班牙种马、还有一批意大利艺术品——全都从安特卫普运往他在英国的新庄园。”
“战争中的奢侈品?”
“战争中的利润,”小威廉纠正,“公爵的军饷每年三万英镑,但他的开销是十倍。钱从哪里来?军需合同回扣、战利品分配、还有……我们的运输费。”
“我们要停止合作吗?”
“不。但我们要提高价格——以‘风险增加’为理由。如果他真的需要我们的‘不问货物’服务,他会付钱。”
果然,新合同的价格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二十。马尔堡公爵的军需官抱怨了几句,但签了字。
那天晚上,小威廉在账簿上记录这笔交易时,想起了父亲老威廉的教导:在战争中,最赚钱的不是卖武器给军队,是卖服务给将军。因为将军们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而是国库的钱——或者,在荷兰的案例中,是国债的钱。
六月底,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小威廉的海牙宅邸:法国贵族德·圣埃尼昂伯爵,官方身份是“非正式外交使节”,实际是来探听和谈可能性的。
“范德维尔德先生,”伯爵法语优雅,但荷兰语也很流利,“我欣赏您家族的……务实传统。在复杂时代,务实是稀缺美德。”
“直接说吧,伯爵。您想要什么?”
“信息。荷兰对继续战争的意愿有多强?银行家们还能借多少钱?各省的分歧有多大?”伯爵停顿,“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商业机会。法国需要波罗的海的木材和铁,但英国海军封锁了海峡。荷兰船只有中立旗帜的优势。”
小威廉看着这位法国贵族。五十多岁,衣着精致但略显陈旧,手指上没有家族戒指——可能当了。典型的破产贵族,靠情报工作维持体面生活。
“我是荷兰人,”小威廉说。
“也是商人,”伯爵微笑,“我听说您最近拒绝了西印度公司的投资,因为道德顾虑。令人钦佩。但道德也需要资金支持,不是吗?”
他说到了痛点。小威廉确实需要资金:公司扩张、家庭开支、还有秘密资助玛丽亚的研究所(政府拨款不足)。
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微妙协议:小威廉不提供政治情报,但可以提供“商业气候分析”——基于公开信息;作为回报,法国在瑞士的银行会提供一笔“咨询费”,通过中立渠道转账。
“您不担心被看作叛国?”离开时,伯爵问。
“我提供的是阿姆斯特丹任何好商人都知道的信息,”小威廉回答,“而且钱会用于……建设性用途。荷兰的土地需要恢复,无论战争结果如何。”
伯爵鞠躬离开。小威廉站在窗前,看着马车远去。他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对交易本身,而是对自己如此熟练地合理化交易。
“祖父,”他轻声自语,“您为了三条自家吃的鲱鱼和西班牙税官较真。我现在在战争期间和敌国做交易。这是进步还是堕落?”
没有答案。只有海牙夏日的微风,带着运河淡淡的腥味。
七月初,家族在海牙举行了季度聚会。气氛比往常沉重。
玛丽亚报告了研究所的资金困境,但没有提法国奖金——她决定暂时保密。扬二世报告了公司运营:利润在下降,但还能维持;最大的风险是战争延长和债务违约。
年轻的威廉带来了交易所的最新数据:荷兰国债价格跌至面值的百分之六十五,创历史新低。
“什么意思?”卡特琳娜问,她对金融不太了解。
“意思是市场认为荷兰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可能性会违约——不还钱,”威廉解释,“或者用贬值的货币还钱。”
“那为什么还有人买?”
“因为百分之六的利息很高。就像赌徒明知可能输,但被高赔率吸引。”
小威廉听着孙辈的讨论,感到时代的割裂。他这一代经历了荷兰的巅峰,相信国家的稳固;儿子扬二世一代经历了战争和债务,开始怀疑;孙辈这一代则把国家当作可以计算的资产,像评估一家公司。
饭后,小威廉把扬二世叫到书房。
“我该考虑退休了,”他说,声音平静,“医生说得对,我的心脏像老旧的风车——还能转,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父亲……”
“听我说完。公司交给你,我放心。但我要你答应一件事:无论政治如何变化,无论战争谁赢,家族要存活。不是发财,是存活。这意味着有时候要妥协,有时候要沉默,有时候要……做不完美但必要的事。”
“像您和法国人的交易?”
小威廉惊讶,然后苦笑:“你知道了。”
“我有我的情报网,父亲。别忘了,我是您的儿子。”
父子对视,那一刻有种奇特的平等。不再是教导和被教导,而是两个成年人在复杂世界中的相互理解。
“我只是想确保玛丽亚的研究所有资金,”小威廉说,“还有,如果荷兰真的破产,家族有海外资产可以依靠。我在汉堡和日内瓦存了些金子,不多,但够重新开始。”
“您这么悲观?”
“我这么现实。拉米伊是场胜利,但你看账单了吗?我们死了八千人,伤了一万两千人。国债又增加了五百万。胜利的荣耀会褪色,但账簿的赤字会留下。”小威廉望向窗外,“荷兰像一个人,赢了战斗但流了太多血。可以赢多少次这样的胜利,才会失血而亡?”
那天晚上,小威廉在祖父的账本副本上写下新记录:
“1706年,拉米伊战役胜利。荣耀归于马尔堡公爵,代价归于荷兰账簿。
我做了祖父可能不赞同的交易,但为了家族和更广泛的善(玛丽亚的研究)。这是自我合理化吗?也许。但世界不再是非黑即白。
年轻一代把国家当作投资组合来讨论,这让我不安,但也可能是唯一清醒的态度:不过度感情用事,冷静计算风险。
荷兰的黄金时代肯定结束了,但我不确定什么时代开始了。债务时代?衰落时代?还是只是……下一个篇章,不那么辉煌但更真实的篇章?
唯一确定的是:风车还在转,运河还在流,商人还在算账。也许这就是荷兰的本质:不是永恒的巅峰,而是坚韧的持续。”
他合上账本,吹灭蜡烛。窗外,海牙的夏夜宁静,但远处港口的灯火通明——船只在装卸货物,无论战争与否,贸易继续。
荷兰还在计算。范德维尔德家族还在计算。
也许,在赤字和荣耀之间,在债务和胜利之间,在原则和生存之间,计算本身就是这个国家的灵魂——不是高尚的灵魂,但足够坚韧,足够务实,足够在复杂的世界中找到前进的道路。
即使那条道路,铺满了账簿上的红色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