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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裂帛之声

第九章 裂帛之声 (第2/2页)

门关上了。林晚秋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清单,纸张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晚秋……”王秀英走过来,想说什么。
  
  “妈,”林晚秋打断她,声音平静,“您去休息吧,这些活我来做。”
  
  她真的开始做。擦玻璃,里外都要擦干净;清洗油烟机,拆下来泡在洗洁精里;整理衣柜,把四季衣服全部拿出来重新叠放。动作机械,神情麻木。
  
  中午,她简单做了点面条,和王秀英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后,王秀英终于忍不住:“晚秋,你这样不行……”
  
  “妈,”林晚秋放下筷子,“您要是真为我好,就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您说了,问了,只会让我更难受。”
  
  王秀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下午,林晚秋继续干活。给地板打蜡是最累的,要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涂抹、擦拭。膝盖很快就磨红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她没停,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陈建国断了她的工作,是想彻底控制她的经济。没有收入,她就无法独立,就无法离开。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用繁重的家务消耗她的时间和精力,让她没有余力想别的,更没有余力去“学手艺”。
  
  第三步,用小雨的课外班占据她的时间,让她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
  
  完美的闭环。如果她屈服,就会彻底沦为笼中鸟,再也飞不出去。
  
  但是——
  
  林晚秋停下擦拭的动作,看着光可鉴人的地板,里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但是她不会屈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擦擦手,拿出来看,是赵梅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辞职了?没事吧?”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周姐?还是陈建国自己说的?林晚秋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回复:“没事。绣品被他撕了,我得重绣。材料还有吗?”
  
  几秒钟后,赵梅直接打来电话。林晚秋看了眼在客厅打盹的王秀英,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门。
  
  “晚秋,你实话跟我说,他是不是发现了?”赵梅的声音很严肃。
  
  “嗯。”林晚秋看着楼下的车流,“他撕了我的绣品,还说以后不许我再做这些。”
  
  电话那头传来赵梅的骂声:“王八蛋!他以为他是谁?皇帝吗?”
  
  “赵姐,材料还有吗?”林晚秋问,“我想重绣。”
  
  “有是有,但你现在这情况……”赵梅顿了顿,“他盯你盯得这么紧,你怎么绣?”
  
  “总有办法的。”林晚秋说,“白天不行就晚上,家里不行就出去。赵姐,我不能停。停了,我就真的完了。”
  
  赵梅沉默了。林晚秋能听见她在那头叹气,能想象她皱着眉抽烟的样子。
  
  “行,”最终赵梅说,“材料我给你留着。但你千万小心,安全第一。还有,你妈那边……”
  
  “我妈会帮我。”林晚秋说,“她帮我做香包,帮我打掩护。赵姐,我不是一个人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的林晚秋,开始有了“我们”的概念?
  
  赵梅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林晚秋回到客厅,王秀英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是赵梅?”老人问。
  
  林晚秋点头。
  
  “她人好,你要听她的。”王秀英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晚秋,妈老了,没用了。但妈眼睛还没瞎,心还没死。妈看得出来,建国这次……是不打算给你活路了。”
  
  林晚秋的手在母亲掌心里颤抖。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王秀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妈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妈不会拖你后腿。”
  
  林晚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的泪,是释然的泪——这个一直劝她忍耐的母亲,终于站在了她这边。
  
  下午四点,她接小雨放学。钢琴课从下周才开始,所以今天还能正常回家。路上,小雨牵着她的手,小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让去超市上班了?”
  
  林晚秋想了想,蹲下身和孩子平视:“因为爸爸觉得妈妈太累了,想让妈妈在家休息。”
  
  这是谎言,但她只能这么说。她不能告诉一个六岁的孩子,你的父亲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囚禁你的母亲。
  
  “可是妈妈喜欢上班呀。”小雨歪着头,“妈妈上班的时候,会给我买小蛋糕。”
  
  林晚秋鼻子一酸,抱住女儿:“妈妈在家也能给你做小蛋糕。”
  
  “那不一样。”小雨固执地说,“妈妈上班的时候,笑得比较多。”
  
  孩子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林晚秋的心脏。是啊,在超市上班很累,工资很低,被顾客刁难,被经理训斥。但那是她的时间,她的空间,她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是林晚秋,是理货员,是靠自己双手挣钱的劳动者,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所有物。
  
  而现在,这个世界被强行关闭了。
  
  晚上陈建国回来时,林晚秋已经做好了晚饭,完成了清单上大半的家务。玻璃擦得锃亮,油烟机干净如新,地板光可鉴人。
  
  陈建国仔细检查了一圈,最后点点头:“还行。”
  
  只是“还行”,没有夸奖。但林晚秋不在乎了。她在乎的是,在擦油烟机的时候,她摸到了藏在滤网后面的旧手机;在整理衣柜的时候,她把日记本从铁盒里转移到了冬天棉被的夹层里;在给地板打蜡的时候,她跪在地上,用身体的遮挡,把录音笔塞进了沙发底下。
  
  这些小小的反抗,像石缝里的草籽,不起眼,但顽强。
  
  晚饭后,陈建国拿出钢琴课的教材,开始教小雨认五线谱。孩子学得很吃力,小脸皱成一团。陈建国渐渐失去耐心,声音越来越大:“这里!这里!跟你说几遍了?怎么这么笨!”
  
  小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来。
  
  林晚秋在厨房洗碗,水流声掩盖不了客厅里的训斥。她握紧手里的盘子,几乎要捏碎它。但她不能出去,不能干涉。陈建国在教育孩子,这是他的“权利”。
  
  洗好碗,她擦干手,走到客厅:“小雨该洗澡睡觉了。”
  
  陈建国抬起头,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没看见我在教她吗?”
  
  “明天还要上幼儿园,不能睡太晚。”林晚秋平静地说,然后转向小雨,“来,跟爸爸说再见。”
  
  小雨如蒙大赦,从琴凳上跳下来,飞快地说“爸爸再见”,然后跑向林晚秋。陈建国脸色阴沉,但没再说什么。
  
  给孩子洗澡时,小雨突然问:“妈妈,我必须要学钢琴吗?”
  
  林晚秋用毛巾轻轻擦着女儿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喜欢。”小雨小声说,“那些小蝌蚪好难认。我想画画,不想弹钢琴。”
  
  林晚秋的手顿了顿。她想起小雨那些充满想象力的画,想起女儿说起画画时发光的眼睛。可是陈建国说,画画没用,钢琴才有气质。
  
  “妈妈会跟爸爸说。”她最终只能这样承诺,虽然知道这承诺可能毫无用处。
  
  哄睡小雨后,林晚秋回到客厅。陈建国还在看钢琴教材,眉头紧锁。
  
  “建国,”她在他对面坐下,“小雨说,她不喜欢钢琴,喜欢画画。”
  
  陈建国头也不抬:“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现在学钢琴,是为了她将来好。”
  
  “可是如果她不喜欢,强迫她学,她也学不好。”
  
  陈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嘲讽:“林晚秋,你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还想来教我怎么教育孩子?”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林晚秋耳鸣。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小雨是我的女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有权利发表意见。”
  
  “你的权利?”陈建国笑了,放下教材,身体前倾,“林晚秋,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跟我说权利?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有权利。你,还有小雨,都是我的责任,我的附属品。明白吗?”
  
  录音笔在沙发底下。林晚秋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她多么想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让陈建国看看,他的这些话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证据。
  
  但她不能。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我去睡了。”
  
  “站住。”陈建国叫住她,“明天继续做清单上的事。还有,周末我带小雨去试听钢琴课,你准备一下。”
  
  林晚秋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走进卧室,关上门,她才允许自己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那些话——附属品,责任,我的——像毒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
  
  但总有一些光,在黑暗里亮着。
  
  她拿出那个旧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帮我准备十套香包材料。再帮我问问赵姐,有没有更小的绣架,能藏在身上的那种。”
  
  苏桂芳很快回复:“好。你自己小心。”
  
  小心。是的,她要小心。像在雷区里行走,每一步都要试探,每一次呼吸都要计算。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停。
  
  陈建国可以撕碎她的绣品,可以辞掉她的工作,可以安排她和小雨的生活。但他撕不碎她的意志,辞不掉她的决心,安排不了她的未来。
  
  那幅《破》虽然碎了,但梅花破石而出的意象,已经刻在了她心里。
  
  她走到衣柜前,从冬被夹层里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道:
  
  “他撕了我的绣品。他说我是他的附属品。但我知道我不是。我是林晚秋,我会绣花,会做香包,会照顾孩子,会爱自己。他夺走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拿不回来的,我就创造新的。”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今天开始录音。第一段:他说‘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有权利。你,还有小雨,都是我的责任,我的附属品。’”
  
  合上日记本,林晚秋把它重新藏好。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陈建国洗漱的声音,听见他走进卧室,听见他在身边躺下。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存在。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母亲正在灯下为她缝制香包;赵梅和阿玲正在为她准备材料;李律师正在研究法律条文;小雨正在梦中画画。
  
  而她自己,正在积蓄力量。
  
  裂帛之声虽然刺耳,但那是新生的开始。
  
  (第九章完,约8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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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点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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