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个月 (第2/2页)
生活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打工、贴传单、回到旅馆刷那个叫“边缘回声”的论坛、在地图上标记可能相关的零星信息、被混乱的梦境惊醒、灌下一大口冷咖啡提神、继续打工。
唯一的“娱乐”,或许就是观察。他开始习惯性地审视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尤其是那些独行的、年龄相仿的青少年。他们的背影,他们的步态,他们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有一次,送完外卖回餐馆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蓝色书包的亚裔少年背影,独自走在街对面。
那一瞬间,吴杰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捏紧自行车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扔下车子,不顾一切地穿过车流,冲向那个背影,嘴里下意识地喊着:“宇辰!吴宇辰!”
少年被他从后面抓住胳膊,吓得猛地回头——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惊恐和困惑的拉丁裔面孔。
“Sorry!I…Ithoughtyouweremyson…”吴杰慌忙松开手,语无伦次地道歉。
少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挣脱开,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西语,快步跑开了。吴杰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眼前发黑,周围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议论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餐馆的陈老板人不错,就是嘴碎。每次看到吴杰一身疲惫地回来,总会忍不住唠叨:“吴老哥,不是我说你,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啊。人海茫茫,洛城这么大……你看你,都瘦脱相了。听我一句劝,有时候,也得认命……”
吴杰通常是沉默地听着,不反驳,也不接话。认命?那这九十天的挣扎,这九十道红叉,又算什么?
深夜,回到那间连窗户都关不严实的汽车旅馆房间,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吴杰坐在吱呀作响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破旧的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纸币和硬币都倒在床上,一张张、一枚枚地数。
钞票边缘卷曲,硬币带着汗渍。剩下的钱,大概只够支撑不到一个月了。而签证上的停留期限,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倒计时。
他拿起床头柜上屏幕有裂痕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里面存着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团子,到蹒跚学步的憨态,再到小学戴上红领巾的骄傲,初中时抽条长个的瘦削,最后……手指停在最后那张照片上。
那是去年暑假,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前,两人都吃得满嘴油光,对着镜头毫无形象地咧嘴大笑,吴宇辰还调皮地用手比了个V字戳在他脑袋上。阳光炽热,背景杂乱,但那份简单的快乐,几乎要溢出屏幕。
吴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儿子灿烂的笑脸,三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疲惫、委屈、孤独和恐惧,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出口。他没有哭,只是眼眶酸涩得厉害。他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像是发誓,又像是给自己打气,喃喃自语:
“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小子,你爹耐力条长着呢。”
“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找到了,看我不揍你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