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山精树怪 (第2/2页)
碧岭寨五兵卒身着青褐混织的粗麻布袍,多配短刃与手斧,腰间挂有布囊或鹿皮水囊,部分人眼下抹炭,额上涂有青灰符纹。他们多以家族、血缘为组列,方阵前列之人多为青中年汉子,臂壮肩阔,而后排步卒却有不少老者与少年。
阵中还有几具高杆悬着干尸样的“血誓人俑”,用稻草与老皮缝成,上涂朱砂,口中插刀,宛如死灵警示,令人望而生畏。
刁珊娘对寨中人高喊:“汉人?哼,杀一个,是替我儿复仇;杀一双,便是替我寨立威!”
赤岩寨右侧,却是队列较为整肃的雷川寨。五六百人的大方阵与前两寨的粗犷与散漫不同,雷川寨兵阵呈纵队排列,前列短兵,后列长兵,侧翼少数骑兵巡绕而动,竟隐隐有几分中原军制的痕迹。
阵前一人骑坐高头白马,身着赭色棉甲,腰悬错金铜刀,脚蹬鹿皮靴,便是雷川寨寨主沙日台。年约三十有余,颧骨不高,鼻梁挺直,眼神机警锐利,唇角常带若有似无的笑意,眉心一道淡淡红痕,乃以兽血祭纹涂上,其发已束为髻,用中原朱漆木簪固住,腕上却仍戴着羌人用牛皮缠绕而成的“誓环”,一身的混搭风。
雷川寨兵卒多着浅青麻袍或棕灰兽皮衣,部分人胸前披有皮甲或简制铜甲,大多持长矛、短刀、藤盾,亦有少数配备中原战斧与铁叉。步阵之外,沙日台还布有近三十骑兵,马匹健硕,虽无甲披,却个个配弓带刃,排成双列游弋于后阵。
这支队伍的旗帜尤为显眼,绘有黑白雷纹图腾,随风抖动。
紧挨雷川寨的便是寒溪寨的兵阵。队伍宛如一群野兽脱笼,三三两两散开。阵前竖着一面毛皮制的军旗,血迹斑斑,其上用兽骨刻画出一只张口怒吼的雪狼图腾,旗角还缀有人类头发,随风飘舞,骇人心魄。
站在队列最前方,由四名赤膊壮汉簇拥着的那个瘦小身影就是寨主呷罗。此子年不过十二岁,身量尚未及成人胸高,却已披一袭野猪皮制成的短袍。脸颊上以鹿血画了两道长纹,从眼下斜斜划到下颌,眼神冷漠如冰,唇色苍白,瞳中却闪着一种不合年岁的狠厉与狂热。
他腰悬短斧,其母早亡,父兄皆死于与别寨的械斗之中。
寒溪寨的兵卒形貌尤为骇人,人人身披兽皮或毛氅,头上戴着各类兽骨面罩,有的缀狼牙成链,更有甚者竟以人类颅骨为饰。兵器五花八门,除长弓与骨矢外,还有鹿角叉、石斧、尖刺短矛、鱼骨钩索。
寒溪寨不讲军纪,却人人悍勇嗜血,如今列阵于原野之上,虽然无明晰阵形,但那种如兽群般的躁动与杀气,却比整肃军伍更令人心惊。
碧岭寨旁边就是黑凼寨的兵马。
他们人数不过一百余,兵卒身着泛黄的旧铁甲或皮甲,衣袍上仍缝有黑凼寨特有的三环火纹,象征地底熔岩之力。多数人佩长刀与木盾,少数执短矛或腰斧,每人腰间悬一酒囊与兽牙挂饰,神情肃杀。
一名老者独骑立于后方,便是黑凼寨之主剌苦。他年已七旬,仍高大挺拔,坐骑下是一匹黑马。剌苦头戴旧式铜盔,盔上缀有三缕白鹰羽毛。他披一袭老羚皮铠,左肩嵌铁环护片,右手执一柄宽背短戟,黑光如墨。
剌苦沉声不语,双目微阖,神态中自有一股老将压阵、山岳不移的威势。
黑凼寨自古不以多取胜,当年便是十八寨中最早追随吐谷浑、亦最早投降前凉的部族。
五个大寨各自结阵为主,其后则是一众中小寨依附而列,犹如附翼走兽,虽未成列,却喧哗嘶喊不绝,旌旗飘乱,气象粗野。这些中小寨兵马,人数虽不多,还有女兵和童兵,但加起来也达千余人,其装备简陋、衣着杂乱、纪律松散,多仰赖大寨之威而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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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虽仅四百,刀甲生寒,犹如钢铁利矛,直面敌阵。
最前一线,是五十劲弩兵结成两排半月之形,前跪后立,手中强弩张弦待发,箭镞隐有青光,齐刷刷指向前方。目前步兵的新式合发簧蹶张弩已能在半息内完成“上弦、上矢、齐发”三步合一,再加上两排交替轮射,尽量保证攻击不断。
劲弩兵横向两翼是左右各五十弓骑兵,他们此时都已下马,同样列阵两排,交错站立。配合弩兵一起做远程攻击,他们的马匹被牵到阵列前方更外围两侧等待。所以共一百五十弓弩兵严阵以待。
弓骑兵背后为两队刀盾兵,左右各二十五人,披甲戴盔,持盾提刀,列成“翼护”之势。
刀盾兵中间则是一百重骑成楔形突击阵前后排列,人皆披全身甲,马不着甲,骑士连面甲亦已戴上。骑枪长四尺,马刀悬腰,静静等待。
重骑哨后方二十步处,为李肃与军旗手、号角手、医哨所列。
整军既定,刀光与箭羽于阳光下交错生辉,红袍黑甲,枪影如林,兵者精悍如雕,马者健壮如牛。虽仅四百之数,却列阵森严,气势如山,远观若猛虎盘踞,静待出击。
对面羌寨阵中数名散发巫师缓缓走到阵前,手执白骨杖,腰佩兽牙,身披鹫羽与羊皮缝合的巫衣,步履沉重而缓慢。
其中一人,年纪苍老,面皮干皱似树皮,口鼻皆涂赭红,鬓角插着兽骨,身上披的是一整张未鞣熟的牛皮,脖颈上挂着诸多青铜符器,正是十八寨供奉的大巫师“纳音答呼”。
纳音答呼脚踏鼓点,口中喃喃吟诵古羌咒语,时而急促如呼啸,时而低沉如谷风。他忽地仰首长啸,从怀中取出一包干枯狼胆、鹰眼、羚羊心干粉,撒向空中。
众羌兵见状,纷纷呐喊,拍打兵器,口中喊着“阿布!阿布!”意为“神来!神来!”声音愈发激烈,连崖壁上的松林都隐隐为之颤动。
纳音答呼忽地跪伏,头触地三次,旋即起身挥杖大吼,令身边四名年轻巫徒脱去上衣,将手臂划破,鲜血滴入陶罐之中。老巫取血涂于其额、心、手,口中呼喝:“羌神临阵,箭不穿身!火不灼体!斩敌者得天勇,败敌者化野魂!”
顷刻之间,阵中羌军怒号四起,跺地振臂,状如疯狗。
你们磕粉了!
“高慎,射其巫师!”李肃高声喊道。
一缕寒光瞬间破空而出。
乌金重箭疾若鬼神,不啸、不鸣,宛如闪电穿云,直奔大巫师!
大巫正值仰天长啸,一口老牙在血唇间翻飞未定,忽然间,乌金箭镞一瞬没入喉间,直穿咽骨,自后颈破出,血箭暴射数尺!
他身子晃了晃,手中骨杖跌落于地,下一息,整个人无声仰倒,重重摔落在血泥与尘雾之间。
周围巫徒目呲欲裂,尖叫着扑过去。数千羌兵的呐喊声仿佛被骤然掐了喉咙,一时哑口,随即愤怒狂吼。
羌兵动了,往我方军阵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