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洛阳贵人 (第2/2页)
“一苇堂?一品堂的分号?练武的?”李肃讶然道。
“呸,一看就没怎么读书,我家公子说了,语出庄子:一苇杭之,意思就是说孤苇浮世而不沉。你看,我比你都有学问。其实吧,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想让我介绍你做我家公子的长随,我家公子身边目前那几个确实都没有你俊美可人,平日里跟在公子身后各种吃喝玩乐,倒也快意。看在你我甚为投缘的份上,我可得和你说明,我家公子也好男风,常走谷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倒是真可以引荐一下,只是你的谈吐和吃饭的习俗得掩饰一二,公子可不喜欢太粗鲁的人。到时哄得公子开心得了打赏,还望木公子能分我一点,嘻嘻。”陈观如话家常,听的李肃目瞪狗呆,他真没那个意思。
旁边桌子吃饭的裴洵瞬时憋的满脸通红,想笑又不敢。
说罢陈观起身告辞:“今日又叨扰木公子了,多谢多谢,明日有暇再聚哈。”
“好呀好呀,陈哥走好。”李肃也起身拱手,心中暗思上哪去买马应龙。
_
午时,李肃来到宣德坊西南隅,前后左右都有巡检厅的人扮作路人跟随,他问了几个街坊,很快就来到一条狭长曲巷,名曰桂梧巷,因巷中植有一株百年桂树与梧桐交阴,夏日蝉声密集,秋日落花如雨。巷口石板青黛,两旁为旧时贵人宅院侧门,不通正街,行人不多,却极清雅安静。
巷深三十步,便见一座三开间小院,白墙黛瓦,门额横书“一苇堂”三字,笔法清逸,堂前不悬酒幌,不挂招牌,仅一枝小红木牌静立阶前,上书小篆:“煎茶候色,点心当时。”
周边居民多为官宦宅眷,此时午膳时间,并没有什么喝茶的客人,李肃便走入此间茶肆。
推门而入时,堂内极静。檐下风铃微响,青铜香炉中一缕白烟蜿蜒而升。
室内空旷雅洁,未见茶客,惟有正厅屏风之前,一位女子静立。她驱前走近三步,才缓缓低头,双手拢袖于腹前,俯身行了一礼。
她所行非唐人揖拜之礼,而是倭国旧式,先左脚半退,双膝微屈,双掌交叠置于身前,指尖向下,额头轻垂至指背上方,姿势极低,动作缓而稳,恭敬中自带一股柔婉之力,似松下雪枝微俯,却不失其挺。
她礼毕缓缓起身,直身时未发一言,只将目光温和地抬起,那双眼眸清澈沉静,仿佛洗过雨的湖水,透着远客久居他邦后的淡淡疏离。
李肃这才得以看清她身上所着。
她身披一袭直领小袖长袍,外覆唐风改制的对襟薄绢羽织,裙裾曳地,色泽非贵妇所常见的大红大紫,而是雅淡的紫鸢地色,纹底隐绣桔梗与折枝木槿,每一花瓣皆由细金线缠绕其边,极其细腻,唯有近前方能看出。
衣料非寻常绸缎,而是绫纱混织,随光而动,隐有水波光泽,如霞不艳、如雪不寒。袖下衬出一抹淡绿,是内着的单层小袖,领边叠得极整,颜色配合极有次序。李肃只觉素雅,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典型的平安贵族女性所用襲色目搭配。
腰间未束宽带,而是细缚一条素绢软带,打结垂坠于侧,不饰玉佩,却挂一枚小小银铃,随身起伏,声细如蚊。
她的发髻高束,不作唐式高髻,而是以半折垂鬟式样,一缕长发挽于后脑,余发自然下垂,乌黑如漆。发上不插花簪,仅簪一根白玉小簪,簪头雕有细小波纹,恰如水中初月。
她并不问李肃为何而来,只垂手站定,低声道了一句:“您远道而来,先请坐。茶已煎好,是今日第一泡。”
哦哟,难道此间茶肆的特点是角色扮演?
她行礼毕,缓缓起身,一直站在那青铜香炉旁,与李肃隔着一席矮几与半炉袅袅香烟,只静静望着他。她的身形挺拔,站得极正,不施媚态,也不拘礼数,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立在那里,就像这屋中的一部分,帘后竹影、窗边流光,皆为她所持。
李肃原以为她不过寻常女子身量,但此刻一对视,才猛然察觉,她的身高与李肃竟几乎不分上下。她脚下穿着一双浅木色的高齿木屐,袍角遮住脚面,只露出一截白色软袜,虽垫高了些,但她本身的骨架就并不小,是极少见的高个女子。她立在那里,与我平视,毫不仰首,反倒让李肃一瞬有种被打量的错觉。
光从屏风缝隙斜斜落在她的侧脸,终于让李肃看清了她的模样。
这女子长得与中原闺阁之人截然不同。她的五官……眉目深刻,轮廓分明,鼻梁高直,唇线清晰,像是刀笔削成,浓而不腻,美而不柔。眼眸深阔,眨眼之间自带一种淡淡的锋芒。双唇不涂朱,却色泽自然,她的肤色白得近乎苍玉,毫无粉饰之感。若说唐人贵女是描过的画,她便像未经润色的石雕,线条未必顺滑,却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她那一双眼,看似温静,却不含媚意,反而像某种静水深潭,叫人不敢贸然探测。长睫之下,眼尾略挑,眼神迎面一照,反叫人下意识移开目光。
这女子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轻姿弱貌,而是一种沉静、坚实、与生俱来的存在感。像是久居海岸的礁石,风雨不改,只在你真正站近时,才发现她的线条棱角与体温。
她静静看了李肃片刻,随后微微点头,伸手一引,语声极轻:“请入座,我去为您端茶。稍坐。”
声音温和,语调略低,尾音柔而不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乡韵律。她转身时袖摆微拂,动作利落干净,却仍保留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就在李肃欲应声落座时,她忽然又停了一下,回头望他一眼,眼角微弯,唇边轻启。
她笑了。
不是女子惯有的含羞抿笑,也不是市井女子那种讨巧的娇嗔,而是一种极清澈、极真诚的笑。牙齿洁白整齐,唇形柔和,笑意从眼底升起,像晴天乍现时云后初露的一束光。那一刻,她不再只是亭亭玉立的异乡女子,而像是某种活在故事里、诗行间的存在,忽然从纸上走了出来,朝李肃这么一笑。
她的眼神没有刻意地讨好,也不避不闪,反倒像是,“知道你来了,也知道你不只是为了喝茶。”
这间茶肆太危险,我要保护裴洵和戴恒,不能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