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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绝对之手

第二章 绝对之手 (第1/2页)

刚果(金),北基伍省,雨林深处,七天前
  
  血混着雨水流进卡利姆的眼睛,视野一片猩红。
  
  “团长!东侧守不住了!”副官萨米的吼叫在枪声的间歇里破碎不堪。他的左肩被弹片撕开,简单包扎的绷带已经浸透。
  
  卡利姆·贾布里勒把自己更深地压进腐烂的树根和泥泞里。右臂的贯穿伤让整条手臂像不属于自己,左腿的弹孔每抽动一次都像在剜肉。三十二人的“野牛”佣兵团,现在还能动的不到十五个。包围他们的“毒蝎”佣兵至少五十人,装备精良得像正规军,正从三面像绞索一样收紧。
  
  任务简报上可没提这个。任务只说护送一个矿物学家和一只银箱子穿越六十公里雨林到政府军控制区。报酬高得离谱,高到卡利姆接单时就该知道有问题——但他需要钱,兄弟们需要钱,躺在后方医院等医药费的伤员需要钱。
  
  “毒蝎要活的科学家和箱子!”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叫,“说……投降就给个痛快!”
  
  给个痛快。佣兵黑话里的“仁慈”——子弹打头,留全尸。
  
  卡利姆啐出一口混着血和泥的唾沫。他摸向腰间的最后一个弹匣,手指因失血和寒冷抖得厉害。七发子弹。周围还有呼吸的兄弟十一个,人人带伤。科学家抱着那只该死的银箱子蜷缩在倒下的树干后面,吓得尿了裤子。
  
  要死在这儿了。
  
  死在刚果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雨林里,为了几块破石头和一个连枪都拿不稳的书呆子。
  
  不甘心。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烙进脑子。不甘心像野狗一样被射杀,不甘心八年打拼的佣兵团全军覆没,不甘心那些死掉的兄弟——刚满十九岁的阿杜,家里还有老娘;沉默寡言的大熊,女儿才三岁——白白死在这片烂泥里。
  
  他的左手在泥浆里摸索,想找块石头,想找根能当武器的树枝,想找任何能拼一把的东西——然后碰到了硬物。
  
  一个金属盒子。巴掌大,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像在这里埋了几十年。卡利姆完全不记得刚才这里有盒子,但濒死的大脑拒绝深究。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把盒子从泥里抠出来,用牙齿咬开已经锈死的卡扣。
  
  里面是一只手套,还有一个奇怪的盒子。
  
  黑色皮质,露指,右手。旧得厉害,指关节处磨得发亮,掌心有深色污渍,看起来像机油,或者干涸的血。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突然涌入脑海的信息。它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像任何一件被遗忘的工具。
  
  卡利姆盯着它看了两秒。两秒在战场上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与其等死,不如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的东西,哪怕它看起来像垃圾。
  
  他用牙齿咬住手套边缘,左手艰难地把手套往受伤的右手上套。奇怪的事发生了:明明右臂已经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手套套上去的过程异常顺滑,皮质自动收紧,完美贴合手掌,就像……就像它一直在等待这只手。
  
  手套戴上的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暖流,没有低语,没有力量涌动的感觉。它就是一只旧手套,戴在一只受伤的手上。
  
  卡利姆愣住了。他以为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但什么都没有。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
  
  就在这时,毒蝎的人发动了最后冲锋。
  
  “投降!放下武器!”喊声从三个方向传来,手电光束切开雨幕。
  
  卡利姆本能地想举起右手——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去遮挡刺眼的光。一个愚蠢的动作,就像人面对强光时会抬手遮眼一样自然。
  
  他的手掌挡在了脸前。
  
  光束照在手套上。
  
  然后,光消失了。
  
  不是被挡住,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以手套为中心,大约半米半径内的所有光线——手电光、远处燃烧的植被的余光、甚至雨林缝隙里漏下的微弱月光——全都像被吸走了一样,形成一个绝对黑暗的球体。
  
  那个毒蝎佣兵愣住了,手电还亮着,但光束在接触到黑暗球体的边缘时直接湮灭,仿佛那里有一个吞噬光的黑洞。
  
  卡利姆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片不自然的黑暗。一个念头本能地浮现:
  
  这手套……能让东西“失效”。
  
  不是理解,不是知识,是就像人知道刀能砍、枪能射一样——他此刻“知道”这只手套能破坏它接触到的东西的某种功能。
  
  光能被破坏,那子弹呢?
  
  没有时间验证了。另一个佣兵开火了,子弹呼啸而来。
  
  卡利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挡在子弹的轨迹上。一个自杀式的动作。
  
  子弹击中手套掌心。
  
  没有穿透,没有冲击,甚至没有声音。子弹就像撞进一团看不见的泥沼,速度骤减,然后停住,悬在离掌心半厘米的空中,然后啪嗒一声掉进泥里。
  
  卡利姆看着那颗变形的弹头,又看看手套。掌心连个白印都没有。
  
  能破坏“击发后的子弹的动能”。
  
  这个认知再次本能地浮现。不是手套告诉他,是他自己从现象中推导出的结论。
  
  第三个佣兵已经冲到面前,刺刀闪着寒光扎向他的胸口。卡利姆用戴手套的右手去抓刀刃——又是一个本能的、近乎愚蠢的反应。
  
  手掌握住刺刀的瞬间,刀身碎了。
  
  不是断裂,不是弯曲,是真正的粉碎,像被巨大压力碾过的玻璃,变成一捧金属粉末从指缝间漏下。
  
  佣兵看着手里只剩刀柄的步枪,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能破坏“金属的结构强度”。
  
  卡利姆终于明白了。这手套能破坏它接触到的东西的某种属性。光、动能、结构强度……但每次破坏,他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被抽走。
  
  第一次挡光,是轻微的疲惫。
  
  第二次挡子弹,是呼吸变得费力。
  
  第三次碎刺刀,是关节开始疼痛。
  
  代价。他明白了。使用这力量需要支付代价。而代价是他的……生命力?健康?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更多的佣兵围上来,枪口全部对准他。卡利姆咬牙,右手按在旁边的树干上。
  
  破坏这颗树的“质量”。
  
  树没有消失,但当一个佣兵想以它为掩体时,树干像泡沫一样被轻易撞穿——它失去了大部分质量,变得轻脆如纸。
  
  代价更重了。卡利姆感到心脏狠狠一抽,像被拳头攥紧。视力开始模糊,耳朵嗡嗡作响。
  
  但他停不下来。也不能停。
  
  他冲向下一个敌人,手套拍在对方的防弹衣上。
  
  破坏这件防弹衣的“防弹功能”。
  
  凯夫拉纤维没有破损,但下一发射来的子弹轻易穿透了它,在佣兵胸口炸开血花。佣兵倒下时眼中满是困惑——他的防弹衣明明完好无损。
  
  卡利姆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嘴里有铁锈味,是内出血。
  
  手套的力量简单、直接、残酷。触碰,选择破坏的属性,支付代价。没有指导,没有限制,就像给你一把无限子弹的枪,但每开一枪都从你身上割一块肉。
  
  他继续战斗。破坏枪械的“击发功能”,让毒蝎的火力减半。破坏地面的“摩擦力”,让冲锋的敌人滑倒。破坏空气的“透明度”,制造小范围的黑雾掩护队友。
  
  每一次触碰,代价都在叠加。
  
  当第八个敌人倒下时,卡利姆必须用左手撑着膝盖才能站稳。呼吸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视野里出现黑斑,听力严重下降,整个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低头看向手套。
  
  变化发生了。
  
  原本纯黑的皮质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开始,像血管一样向指尖蔓延,现在已经覆盖了半个手背。纹路在微弱地搏动,像活物。
  
  卡利姆抬起右手,透过黑斑重重的视野仔细看。那不是图案,是裂纹。皮质的裂纹,但裂纹里透出的不是皮肤的颜色,而是一种暗沉的、不祥的暗红。
  
  就像……就像他的生命正在从这些裂纹里漏走。
  
  “怪……怪物!”一个毒蝎佣兵在后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恐惧会传染。面对无法理解的异常——子弹无效,防弹衣失效,树变得像纸糊——再精锐的士兵也会崩溃。毒蝎的阵线动摇了,指挥官在通讯器里嘶吼着“撤退”,但命令已经传达不下去。
  
  卡利姆单膝跪地,手套撑在泥里。他现在能清晰感觉到代价是什么了:寿命。每一次使用,手套都在抽取他的生命力。那些暗红色纹路每蔓延一分,他就老去一岁。
  
  “团长……”萨米爬过来,看到卡利姆的脸时倒吸一口冷气,“你的……你的脸……”
  
  卡利姆用左手摸了摸脸颊。皮肤松弛,皱纹深刻,颧骨突出。他又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没戴手套的左手。手背上出现了老年斑,皮肤干枯,血管凸起。
  
  不是幻觉。他真的在变老。
  
  “镜子……”他嘶哑地说,声音苍老得像另一个人。
  
  萨米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块破镜子碎片——佣兵常备,用来观察死角。卡利姆接过,在燃烧的植被余光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窝深陷,法令纹如刀刻,鬓角斑白。只有眼睛还是他自己的,但布满血丝,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三十四岁的卡利姆·贾布里勒,在七分钟的战斗后,变成了五十五岁。
  
  “这……这是……”萨米说不出话。
  
  “代价。”卡利姆扔掉镜片,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手套的代价。”
  
  战斗结束了。毒蝎撤了,留下十几具尸体和满地的废弃装备。野牛团活下来十二个人,个个带伤,但至少活着。
  
  科学家从树后爬出来,抱着银箱子,看卡利姆的眼神像看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卡利姆用左手抓住右手的手套,用力一扯——
  
  嘶啦。
  
  皮肉分离的剧痛。手套下来了,但掌心和手背留下暗红色的印记,和手套上的裂纹一模一样。那些印记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爬。
  
  衰老感没有减轻。消耗的寿命不会回来。
  
  “那是什么东西?”萨米盯着手套,不敢靠近。
  
  卡利姆没有回答。他把手套举到眼前。现在摘下来了,它又变回那只普通的、破旧的黑色露指手套,躺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卡利姆知道,自己握着一个魔鬼的交易。
  
  绝对之手。他在心里给它命名。触碰,破坏,但每次使用都燃烧生命。
  
  简单。残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收拾战场。”卡利姆的声音依然苍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科学家和箱子看紧。”
  
  “去、去哪?”萨米问,眼睛还盯着手套。
  
  卡利姆看向雨林深处。布拉柴维尔在北边,最近的城镇。那里有黑市医生,有情报贩子,也许有人知道这手套是什么,也许有人知道怎么逆转代价——如果代价可以逆转的话。
  
  “布拉柴维尔。”他说,“我们需要医生。需要情报。”
  
  他看向掌心的手套。暗红色印记在皮肤下缓慢搏动,像某种倒计时。
  
  剩余寿命:估计三年。
  
  三十四岁的身体,五十五岁的状态,可能只剩三年的命。
  
  够找到答案吗?够安顿死去的兄弟吗?够活得像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为这只手套付账。
  
  而账本,就刻在他的手上。
  
  同一片雨林,半小时后
  
  雨停了,但雾气从腐烂的落叶和潮湿的土壤里升起来,像死者的呼吸。毒蝎佣兵团撤退时留下的尸体开始散发味道,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引来第一批食腐鸟类在树冠上盘旋。
  
  野牛佣兵团已经撤离,带着伤员、科学家和那只银箱子,向北往布拉柴维尔方向艰难移动。卡利姆走在队伍最后,右手戴着那只黑色露指手套,再一次带上已经摘不下来了。皮质仿佛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用力撕扯只会带来皮肉分离的剧痛。
  
  暗红色的裂纹从手套表面蔓延到他手背的皮肤下,像中毒的血管。每次心跳,裂纹就搏动一次,提醒他寿命正在流逝。
  
  “团长,”萨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的脸……又老了。”
  
  卡利姆没说话,只是从战术背心里掏出那块破镜子碎片。镜中的脸比半小时前更憔悴了,眼袋深重,皱纹像刀刻般深,头发已经从斑白转向全白。不是逐渐老化,是加速。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抽取他的时间。
  
  “还有多久能出雨林?”卡利姆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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