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薛定谔的猫(五) (第1/2页)
时间在莉娜公寓的静默中,被切割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维度。
一种是屏幕上冰冷、均质、不断缩小的红色数字。47分钟…46分钟…45分钟…它代表“收藏家”给予的、通往那个包装精美陷阱的最后登车时间。每跳一秒,都像在莉娜紧绷的神经上拧紧一扣。
另一种是她体内奔涌的、混乱无序的生理时间。心脏时而狂飙,时而漏拍;血液冲上头顶带来晕眩,又迅速褪去留下寒意;胃部像有只手在反复揉捏。这是恐惧、绝望、疯狂抉择前兆在肉体上的显形。两种时间在她体内交战,几乎要将她撕碎。
她蜷缩在沙发角落,毯子裹到下巴,目光却无法从地板上的三样东西移开。它们不再是物品,而是三个黑洞,散发着不同性质的引力,要將她吸入不同的未来。
音乐盒的引力最原始,也最暴烈。拿起它,对准母亲,七分钟地狱,然后听天由命。简单,粗暴,结局极端。成功,母亲或许得救,医学奇迹伴随无尽疑问。失败,她可能当场猝死,母亲在叠加态折磨后死亡,或活下来却要面对女儿的尸体。这条路,是献祭,是将自己与至亲的命运,粗暴地交予一枚绝对冷血的硬币。
老式手机的引力是冰冷的秩序。按下通话键,意味着主动走入莫比乌斯基金会编织的那张巨大、无形、充满未知规则的观测网。她会得到一些解释,一些“保护”,但代价是成为编号,是生活在某种无处不在的审视之下,是未来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记录分析。马库斯承诺的“支持”虚无缥缈,对母亲绝症的实质帮助几乎为零。这条路,是主动戴上项圈,换取一个相对“安全”的囚笼,但囚笼外的危机(母亲的病)丝毫未解。
“收藏家”的黑色页面,其引力最复杂,也最阴险。那两条“解决方案”像涂了蜜糖的捕兽夹。方案A用“财务风险”替换“死亡风险”,看似给了她选择权,实则将她引向“失去神器”的必然结局。方案B用“生存保障”诱惑她,实则在她体内植入追踪与夺取的开关。他们比基金会更赤裸,但披着“交易”和“选择”的外衣,比野生掠夺者更“文明”,但内核的贪婪与算计冰冷彻骨。这条路,是与魔鬼共舞,用未来的自由和希望,换取眼前一次相对“安全”的赌博机会。
哪一条都不是生路。
“呃啊……”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莉娜把脸埋进膝盖,指甲深深掐进手臂,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纯粹的、存在主义的恐惧。她只是个兽医,习惯了生命明确的诞生、病痛与终结。她处理过最复杂的伦理困境,也不过是否对痛苦不堪的宠物实施安乐死。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手握一个能决定至亲“既死又活”的魔鬼造物,更没想过会被两个庞大而神秘的组织盯上,被迫在这样三条通往不同地狱的路上做出选择。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莉娜,睡了吗?今天感觉特别乏,骨头里都透着酸,但想着周末能喝到你炖的汤,就好受多了。别工作太晚,早点休息。爱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莉娜的眼睛里,刺进她的心里。骨头里都透着酸——那是癌细胞侵蚀和化疗药物双重作用下的剧痛,母亲用最轻描淡写的词语掩盖了。想着周末的汤——那是一个虚弱生命在无边痛苦中,努力为自己找到的、渺小而具体的盼头。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莉娜死死咬住毯子一角,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住颤抖。愧疚、无助、爱、以及那种明知道希望就在手边(哪怕希望是魔鬼给予的)却不敢去抓的撕裂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父亲。那个在她童年大部分时间缺席,如今在母亲生命尾声依然疏离的男人。如果他在,会不会有不同的选择?会不会有力量承担?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只剩下更深沉的孤独。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必须由她一个人决定。
哭泣消耗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当泪水终于流干,只剩下空荡荡的刺痛和干涩时,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因为极致的疲惫和情绪的宣泄,反而褪去了一些狂乱,多了几分死寂的清明。
倒计时:32分钟。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一大杯冰凉的水,一口气灌下去。冷水刺激着食道和胃,带来一阵战栗,也让混沌的大脑稍微清晰。她看着洗手池上方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苍白,浮肿,眼窝深陷,但瞳孔深处,那点属于“莉娜·施密特”的、固执的、属于兽医的理性微光,似乎挣扎着重新亮起一点。
她开始用那残留的理性,像分析一例疑难病例一样,分析眼前的绝境。
核心目标:缓解母亲痛苦,尽可能延长其有质量的生命,最好能治愈。
可用手段:1.现代医学(已近极限)。2.音乐盒(50%治愈/死亡,同步自身50%死亡)。3.外部势力介入。
外部势力:A.基金会(提供信息、观测、“保护”,无实质医疗)。B.收藏家(提供实质医疗或生存保障,最终目标夺取神器)。
自身限制:无法承受自身死亡(母亲将失去唯一依靠);无法承受神器被夺(失去唯一变数);极度缺乏时间、资源、信息。
分析到这里,结论冰冷而清晰:任何选择,都伴随着无法承受的损失。不存在完美方案,只存在“损失什么”以及“何时损失”的差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