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薛定谔的猫(九) (第1/2页)
当莉娜被允许摘下头套时,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的气味。不是消毒水那种尖锐的刺激,而是一种近乎无味的、经过高效过滤系统循环后的、过于洁净的空气的味道,带着一丝极淡的臭氧和金属冷却后的气息。然后是光线——均匀、柔和、没有明确来源的白色冷光,从天花板、墙壁,甚至她身下那张窄床的床板边缘柔和地弥漫开来,照亮了整个空间,却投不下任何阴影。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这里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卧室,但与她认知中的任何卧室都截然不同。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覆盖着一种哑白色的、略带弹性的柔软材质,触手微凉,无缝衔接。除了她身下这张固定在墙边、铺着简单白色床单的窄床,房间里只有一张同样与地板连为一体的白色小桌,和一把造型简洁、没有棱角的白色椅子。没有窗户。唯一看起来像门的地方,是一面与墙壁颜色质地完全相同的平滑墙面,只有靠近地板处,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细长的通风口。
这是一个静滞的白色盒子。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微弱声响,以及空气循环系统那几乎无法捕捉的、持续的低频嗡鸣。
她的背包、外套、甚至鞋子都不在身边。身上穿着一套柔软但毫无特色的白色棉质衣裤,像是某种高级别的病号服。手腕上多了一个细细的、黑色哑光的腕带,触感冰凉,像是某种合成材料,紧紧贴合皮肤,但没有压迫感。她试图把它摘下来,却发现它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接口或卡扣。
记忆潮水般涌回——破碎的窗户,高瘦男人冰冷的枪口,伊娃受伤倒地,那个叫哈里斯的盾卫小队长冰冷的声音,被强行戴上的头套,行驶时平稳到诡异的车辆……还有,最重要的,那个被放入哑黑箱子、从她手中被拿走的、冰冷的音乐盒。
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她失去了它。唯一能用来和绝望命运搏斗的、扭曲的武器。她现在坐在这里,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防护、赤身裸体置于未知手术台上的实验体。
恐慌再次开始蔓延,但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用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灭顶的晕眩。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母亲还在医院,她不能在这里崩溃。
她下床,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她走到那面疑似是门的墙壁前,伸出手触摸。材质冰凉光滑,没有任何门把手或锁孔。她试着用力推、按,墙面纹丝不动。
“这是单向开启的门,施密特女士。从内部无法打开。”
一个声音突然在房间内响起,平和,清晰,是马库斯·沃尔夫的声音,但感觉不到来源,仿佛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中透出。
莉娜猛地后退一步,背靠在小桌边,警惕地环顾四周。“马库斯博士?你在哪?这是哪里?”
“我在观察室。这里是基金会中欧区的一处二级临时安全屋,专用于保护高价值合作者或进行初步隔离评估。”马库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将你带来,但你的公寓已不再安全。‘收藏家’的捕捞者已经确认了你的位置,并且展现出了不惜使用武力的决心。这里能提供最高级别的物理与信息安防。”
“最高级别?”莉娜环视着这个苍白、寂静、令人窒息的盒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和讥讽,“这更像一间高级牢房。”
“安全,有时意味着限制。请理解,这是为了保护你,也为了评估你在经历袭击和神器激活后的身心状态。”马库斯没有因为她的讥讽而动怒,语气依旧平稳,“你手腕上的监测环,会持续记录你的基础生命体征和情绪波动。房间内的环境传感器也在工作。这是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又是标准流程。莉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在基金会的“标准流程”面前,她个人的意愿、恐惧、需求,似乎都成了需要被分析、被管理的数据点。
“我母亲呢?你们说会协调医疗!”她最关心这个。
“关于安娜女士,我们正在处理。”马库斯回答,“初步信息显示,她所在的医院今晚接到了一通以你名义打去的、询问她病情和具体病房号的电话,来电号码经过伪装,无法追溯。这很可能是‘收藏家’或其关联方在尝试获取信息,作为后续施压或行动的铺垫。”
莉娜的心脏瞬间揪紧。“什么?!那她——”
“请放心,我们已经通过合作医疗网络,与医院安保及安娜女士的主治医生取得了联系。目前尚未发现有针对她的直接威胁行动,医院方面已加强了对她所在楼层的常规巡视。我们也提供了一套加密的紧急联络方案给当值护士长。”马库斯的话暂时让莉娜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内容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然而,考虑到潜在风险,以及你需要在此接受观察和评估一段时间,我们建议,最好将安娜女士转移到一个更可控、医疗条件同样优越的环境。”
“转移?去哪里?”莉娜立刻追问。
“基金会拥有多家合作的高标准私人医疗中心,在保密性和安全性上更有保障。我们可以安排安娜女士入住其中一家,接受全面评估和持续性姑息治疗。费用可以由基金会先行垫付,作为合作支持的一部分,后续可以从你的合作津贴或任务报酬中抵扣。”马库斯抛出了诱饵,但也明确了代价——更深度的捆绑,以及可能的“任务”。
“我需要和她通话!确认她的安全,还有……她自己的意愿!”莉娜坚持。她不能让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转移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被基金会控制的地方。
“可以安排。但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安全的通讯线路,并且通话时间会受到限制,内容也会被记录分析,以确保不会泄露安全屋信息或带来风险。预计两小时后可以安排。”马库斯同意了,但附加了条件。
两小时。莉娜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接受。“好。那……我的东西呢?那个音乐盒?”
这一次,马库斯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P-089-Q目前已被收容在设施的核心保管库,处于多重物理与概念隔离状态,由‘盾卫’部队看守。正在进行初步的非接触性分析,以确认其稳定性和与你之间的‘绑定’残留状态。”他的声音似乎更严肃了一些,“施密特女士,我必须提醒你,即使在收容状态下,神器的代价机制依然可能通过你与它之间残留的‘连接’对你产生潜在影响。这也是为什么需要对你进行密切观察的原因之一。‘代价的累积效应’是真实存在的,我们需要评估你首次使用后,它在你身上留下了怎样的‘印记’。”
印记?莉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除了残留的心悸和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生命被透支了一部分的虚弱感,她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明显的“印记”。
“哈里斯队长说……在通过审查后,我可能有机会在监管下临时取用它。”莉娜试探着问,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希望渺茫。
“那是符合特定条件、且风险评估极低的情况下,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马库斯的回答证实了她的预感,“目前来看,短期内可能性极低。P-089-Q的风险评级在你使用后,特别是经历了这次未遂的暴力夺取事件后,已经被内部系统临时上调。‘盾卫’和安全部对它的关注度很高。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考虑再次接触它,而是专注于你自身的恢复,以及……思考如何在新的框架下,为你和你的母亲争取最好的处境。”
新的框架。莉娜听懂了。音乐盒基本已经不属于她了。她现在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在基金会的体系内生存,如何利用“合作者”这个身份,为母亲谋取那渺茫的医疗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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