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小雨的听诊器 (第2/2页)
其中一栋的28楼,有一间从不让人进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只鸟。
一只价值50万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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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陈国栋回到国金中心地下监控室。
白班的同事正在吃盒饭,见他进来,含糊地打招呼:“老陈,来这么早?夜班不是十点吗?”
“睡不着,来看看。”陈国栋坐进自己的工位,打开监控系统。
他调出28楼的走廊录像,从昨晚自己下班后开始快进。画面里,清洁工、加班的白领、送快递的,人来人往。直到凌晨三点零七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沈天青。金色鸟笼。黑布。
陈国栋将画面放大,定格在鸟笼上。黑布很厚,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天青提着鸟笼时,手腕微微向内侧倾斜,仿佛在保护什么易碎品。
那不是提宠物的姿势。那是提着一箱子现金、或者一枚炸弹的姿势。
他切到电梯内部摄像头。沈天青独自站在轿厢里,低头看着鸟笼,嘴唇在动。陈国栋将音频调到最大,只听到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和一句极其模糊的低语:
“……别怕……”
别怕?对鸟说?
陈国栋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他关掉录像,打开浏览器,再次登录观鸟者论坛。
私信有一条新回复,来自“林间风”:
“感谢回复。我听到的声音确实非常特别,类似‘铮——’的短促高频音,几乎不像生物能发出的。如果您有更多信息,可以加我微信详聊:linjianfeng2023”
陈国栋没加。他的目光黏在那个悬赏帖上。帖子浏览量显示:23。只有23个人看过。
这么高的悬赏金额,为什么没人关注?
他点开发帖人ID的资料。注册时间:三天前。发帖数:1。所在地:空白。
一个全新的账号,发了一条50万悬赏的帖子,描述得如此具体,却只在冷门论坛发布。
像钓鱼。
但钓的是什么?
陈国栋看向监控屏幕。28楼的画面静止着,空无一人。他知道,再过六个小时,沈天青会准时下班,提着那个鸟笼离开。
然后凌晨三点,他会再来。
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从黑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缠绕住他的理智:
如果……只是如果……拍一张照片呢?
不伤害鸟,只是拍张照。50万现金,足够让小雨活下去。足够让这个家喘口气。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胸口口袋——那里放着小雨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那是他每晚都要摸无数次的地方。
“爸爸,我的心脏像小鸟在扑腾,有时候会停一下。”
女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那不正常的心跳声重叠。
陈国栋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点开了悬赏帖的“发送私信”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在催促,又像在警告。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只发了五个字:
“我可能见过。”
点击发送。
几乎在瞬间,页面弹出新消息提示。不是私信回复,而是论坛的系统通知:
【警告】您的账号‘守望者2023’因发布虚假信息已被禁言24小时。如有疑问请联系管理员。
陈国栋愣住。他什么也没发,只是发了那五个字。
除非……这个悬赏帖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发帖人在实时监控所有联系他的人,并立即封禁?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恶意,顺着网线爬过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未知号码。
陈国栋盯着屏幕,心跳如鼓。他走到监控室角落,接起。
“喂?”
那头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般的背景音。
像鸟鸣。
陈国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压低声音:“谁?”
电流声停了。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音响起:
“陈国栋,42岁,国金中心夜班保安。女儿陈小雨,10岁,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缺28万。对吗?”
陈国栋的手猛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你他妈是谁?!”
“想救女儿吗?”电子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明天下午三点,陆家嘴地铁站C口,第三个垃圾桶。里面有个黑色塑料袋。拿走它,里面有十万定金,和一部手机。”
“我凭什么——”
“就凭你女儿等不起。”电子音打断他,“拿到钱后,用那部手机联系我们。我们需要照片。事成之后,另外四十万现金。”
电话挂断。
陈国栋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监控室里,白班同事的谈笑声、盒饭的味道、屏幕的蓝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只有那个电子音,和女儿的心跳声,在脑海里反复冲撞。
他缓缓放下手机,看向监控屏幕。
28楼的画面里,一个保洁阿姨正在拖地。一切如常。
但陈国栋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天色阴沉,一场暴雨正在积聚。远处的陆家嘴高楼群,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而他的脚下,地下三米,阴影正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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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便利店。
小雨牵着陈国栋的手,踮起脚尖,从货架上拿了一个最便宜的小面包,三块钱。
“要这个就行。”她说。
陈国栋拿起旁边标价十五元的奶油面包,放进篮子:“吃这个,爸爸有钱。”
小雨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地下室的小麻雀呢?”
“它也吃奶油面包。”
结账时,收银员扫码,机械地报出金额:“十八元。”
陈国栋掏出钱包。里面有三张一百,一些零钱。他抽出一张一百,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这张钱,够小雨吃三天药。
走出便利店,小雨撕开面包包装,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在地下室的通风口。
“它会不会不来?”她小声问。
“会来的。”陈国栋蹲下身,和女儿一起等。
几分钟后,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跳了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啄起面包屑,飞走了。
小雨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没被污染过的雪。
陈国栋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了那个电话,那个黑色塑料袋,那十万定金。
五十万。女儿的笑。妻子的眼泪。不正常的心跳。
“爸爸,”小雨忽然抬头,“如果我的病好了,我可以养一只小鸟吗?不要贵的,就麻雀也行。我会好好照顾它,不让它饿着。”
陈国栋喉咙发堵。他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细瘦的肩膀上。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等小雨好了,爸爸给你买一屋子小鸟。”
小雨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她身上有儿童霜的奶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远处,国金中心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只逐渐睁开的、金色的眼睛。
陈国栋抱着女儿,看向那栋楼。
明天下午三点。
陆家嘴地铁站C口。
第三个垃圾桶。
他的命运,和那只黑鸟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被看不见的丝线缠在了一起。
而第一滴血,还要等三十七个小时,才会悄然落下。
地下室里,那只麻雀又飞了回来,在通风口徘徊,寻找更多的面包屑。
它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正有无数黑暗的管道在悄然连通,输送着欲望、秘密、和即将到来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