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铁笼 (第2/2页)
三个月,四次尝试,四次失败。每一次失败都干净利落,每一次反弹都精准致命。赵无咎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他掌控的网会自动收紧,将任何不该有的“动静”抹平。
这座养心殿,这座皇宫,甚至整个京城,都是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笼子。而他,是笼子里最珍贵的那只鸟——珍贵到需要二十四小时看守,珍贵到连羽毛的颜色都要被控制。
“陛下。”福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维抬眼。老太监捧着一只青瓷茶罐,说是闽地刚贡来的武夷岩茶。
他知道,送茶是假,敲打是真——赵无咎在提醒他:你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中。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紫檀木案光滑的表面,停在一处极细微的凹凸——是刻痕。
他俯身辨认,在烛光下看清了那些杂乱无章的横竖撇捺。是先帝?还是更早的某位皇帝?在无尽的压抑中,无意识地刻下的绝望。
“福安。”
“奴婢在。”
“你家里……还有人吗?”
福安沉默很久,才用极轻的声音说:“回陛下,奴婢是净身入宫的。入宫那年,家乡发大水,家里人……都没了。”
没了。
两个字,像一块冰砸进凝固的空气。
李维看着他,看见那片死水般的恭顺下,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缝——很细,很深,透着寒意。
“是吗。”李维说,“那真是……可惜。”
福安没有接话,只是垂下头。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铜漏滴水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维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浓重,连星光都没有。只有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他想起前世自由的呼吸、自由的思想,像一场遥远的梦。
而现在,是醒不来的现实。
他拿起那支断掉的炭笔,在《孝经》的空白处,一遍遍划下横竖撇捺,直到纸面被黑色线条布满。
福安站在阴影里,没有阻止。
“福安。”
“奴婢在。”
“明日……我想去玄元观。”
福安抬起眼,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直视李维。
“陛下要去……祈福?”
“嗯。为先帝。祈福七日。”
福安沉默片刻:“奴婢……去请示首辅大人。”
老太监躬身退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维独自坐在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巨大、孤独,随着火光晃动。
他看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摊开掌心——黑色的炭灰,和几道被笔杆硌出的红痕。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殿外,寒风呼啸,卷过重重宫墙。
殿内,少年皇帝坐在过热的、窒息的空气里,像一尊正在慢慢冷却的蜡像。
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映照下,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还在跳动。
像将熄未熄的火种。
像深海底层,最后一点挣扎的氧气。
像绝望尽头,那一点点不甘心死去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