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信使之死 (第2/2页)
“这……山门外鱼龙混杂,恐有危险。”
“有侍卫在,怕什么。”李维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福安咬了咬牙,挥手示意侍卫跟上。
一行人穿过前殿,来到山门前的广场。喧哗声更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模糊。李维能看到山门外聚集了一群人,有百姓,有衙役,还有……穿官服的人。
“怎么回事?”他问守门的侍卫。
侍卫躬身:“回陛下,好像是……京兆府的人在处理什么案子。”
案子?
李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走到山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山门外的石阶下,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露出一个人的轮廓。几个衙役围在车边,正在和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人说话。周围聚集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距离太远,李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那个绿袍官员——应该是京兆府的某个小官——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挥挥手,示意衙役把车拉走。
板车被拉动,白布滑落一角。
李维看到了。
一只手。瘦小的,冻得发紫的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还有……半张脸。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是小栗子。
李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板车被拉走,看着人群渐渐散去,看着山门外的石阶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是融化了的雪,还是别的什么?
福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陛下,回去吧。”
李维没动。他看着那道水痕,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
回到精舍,他关上门,坐在书案前。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墨汁一样渗透进来,将房间染成灰蓝色。
李维摊开手掌。掌心里,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渗出血丝。
小栗子死了。
那个瘦小的,眼睛很大的,手冻得通红的小太监。那个接过铜钱时手在发抖,但说“万死不辞”时眼神很坚定的小太监。
死了。
怎么死的?衙役说是“失足落水”。但李维看到了他手腕上的勒痕,看到了他嘴角的血迹。
不是失足。
是灭口。
谁干的?赵无咎?还是别的什么人?是因为那封信吗?还是因为他接触了皇帝?
不知道。
李维只知道,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像碾死一只蚂蚁,悄无声息。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的一个决定——让那个孩子去送信。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小栗子的脸。稚气的,惊恐的,最后是……期待的。
“奴婢……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他真的死了。
李维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寒意。
系统的代价剥夺了他感受愉悦的能力,但似乎没有剥夺其他情感。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冰冷,沉重。
但他压住了。用绝对的理性压住了。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现在要思考:小栗子死了,那封信呢?送到了吗?墨衡看到了吗?
如果送到了,墨衡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没送到,信落在了谁手里?
还有,小栗子的死,会不会牵连到玄元观?牵连到玄诚子?牵连到……他?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只能等。
等待下一次暗号,等待玄诚子的消息,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夜色完全笼罩了玄元观。精舍里没有点灯,李维坐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陛下。”是福安的声音。
“进来。”
福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李维面无表情的脸。
“陛下,该用晚膳了。”福安说。
“放着吧。”李维说。
福安将食盒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维,欲言又止。
“还有事?”李维抬眼。
“陛下……”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山门外那件事……奴婢打听了一下。”
李维的手指微微一动:“哦?”
“死的那个小太监,是浣衣局的,叫小栗子。据说是……偷了观里的东西,被发现后慌不择路,失足落水。”
“偷东西?”李维的声音很平静,“偷了什么?”
“这……不清楚。”福安低下头,“京兆府已经结了案,说是意外。”
意外。
李维笑了。很淡的笑,在跳动的灯光下,有些诡异。
“福安,”他缓缓说,“你在宫里四十年,见过多少‘意外’?”
福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多吧。”李维自问自答,“先帝是‘意外’,小栗子也是‘意外’。这宫里宫外,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福安没说话。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光晃动,像在颤抖。
“朕累了。”李维摆摆手,“你退下吧。”
福安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李维坐在黑暗中,听着福安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竹林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影子。
他想起小栗子的眼睛。那双在接过铜钱时,亮起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因为他。
因为他的计划,他的野心,他那荒谬的使命。
李维握紧了窗棂。木头的粗糙感透过掌心传来,很真实。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冰冷。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铺满了尸体。
陈远是第一具,小栗子是第二具。
还会有第三具,第四具,第一百具。
直到他成功。
或者,直到他变成其中一具。
没有退路。
只有往前。
哪怕脚下是血,是骨,是无数个“小栗子”无声的哭喊。
他必须往前走。
为了那个荒谬的使命,为了那114年后的“抹除”,也为了……让这些死亡,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意义。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如纸。
在模糊的听觉里,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心跳,沉重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胸腔。
像丧钟。
为小栗子。
也为……从这一刻起,彻底死去的某个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