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河北望 (第2/2页)
“父亲疼么?”祖昭问。
祖逖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他纵横半生,流血不流泪,此刻却被稚子一言击中心底最柔软处。
“不疼。”祖逖摇头,将孩子搂紧了些,“父亲不疼。”
祖昭却将脸贴在他胸膛,低声说:“父亲想渡河,但建康不许,是么?”
祖逖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四岁的孩童,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明澈,甚至……一种深沉的悲哀。
“昭儿,你……”
“我听韩叔说了。”祖昭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他说,过了河就能打跑胡人,收复故乡。他说,父亲等了八年,就等今天。”
祖逖默然良久,长叹一声。
“是啊,等了八年……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他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江南门阀,害怕北伐消耗他们的粮秣部曲,害怕武人立功坐大……这些,你现在不懂。”
“我懂。”
祖昭忽然抬头。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复杂神色。有痛惜,有无奈,有愤怒,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祖逖愣住了。
“父亲。”祖昭抓住他的衣袖,一字一句说,“您今日若退,此生再无渡河之日。”
话音落下,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祖逖死死盯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孩子的面容。许久,他苦笑着摇头:“稚子妄言……罢了,你下去吧。”
他将孩子放下。
祖昭却没有走,而是跪下来,朝祖逖叩了三个头。
“父亲保重身体。”孩子站起来,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韩叔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父亲……要活着。”
帐帘落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祖逖独坐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留得青山在?
可他这具身子,他自己清楚。八年呕心沥血,早已油尽灯枯,今日这一口血,不过是敲响了丧钟。
他还能等多久?
还能等到下一个渡河的机会吗?
帐外传来韩潜的声音:“使君,各营已开始南撤,是否按序出发?”
祖逖缓缓站起,掀帐而出。
夜色已深,河岸营火如星,军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对岸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光火,那是后赵的戍垒。
北望,北望。
望了一辈子,终究还是隔在这条河前。
“韩潜。”祖逖忽然开口。
“末将在。”
“我若有不测……昭儿,托付给你了。”
韩潜浑身剧震:“使君何出此言!您只是急火攻心,休养几日便好。”
“听我说完。”祖逖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昭儿早慧,异于常人。你要教他兵法,授他武艺,但更要告诉他,北伐之志,不可忘。中原山河,不可弃。”
韩潜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还有。”祖逖望向北方,一字一句道,“若将来有一天,他长大成人,若他有机会……替我,渡一次黄河。”
韩潜以额触地,声音哽咽:“末将,记住了!”
祖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任河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这一站,就是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大军已撤去大半,他才在亲卫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河水滔滔,东流入海,一去不返。
正如这北伐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马车启动,向南而行。
车辙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痕,很快又被后续部队的脚步踏平。
没有人知道,车内那位老人,正一遍遍擦拭着佩剑,口中喃喃念着二十多年前,与挚友刘琨分别时说的话:
“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
刘琨早已死在胡人刀下。
而他,终究没能踏上中原。
三日后,大军撤回雍丘。
当夜,祖逖病重呕血,昏迷不醒。
医者束手,将领齐聚府外,城中一片悲惶。
而此刻,府邸偏院的小屋里,四岁的祖昭独自坐在榻上。
他手中握着一枚祖逖赠他的旧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窗外月光清冷。
这个拥有着来自千年后记忆的灵魂,此刻被困在幼童的身体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知道历史,知道祖逖将病逝雍丘,知道祖约会接掌军队然后十战十败,知道北伐从此中断,知道五胡乱华的黑暗还要持续百年。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祖逖之子”在史书上本该不存在。或许是自己的到来,引发了微小的变数。
但有什么用呢?
四岁的孩子,连一把刀都提不动。
“父亲,”祖昭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不属于孩童的锐利光芒,“你未竟的志,我记住了。你渡不过的河……”
他望向北方。
“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渡过去。”
“不止渡河。”
“我还要踏平河北,横扫中原,让这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
月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映出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火焰深处,是千年兵法的沉淀,是洞悉历史的冷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可怕的决心。
夜还长。
路,也很长。
但种子已经埋下。
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