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武昌惊雷 (第2/2页)
他转身要走,又被祖约叫住。
“还有。”祖约声音低了些,“派人去陈留,给韩潜递个消息。不用多说,就告诉他—武昌有变,雍丘断粮。”
“是。”
借粮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雍丘城里的大户,这些年能在乱世中保全,多少都受过北伐军的庇护。祖逖在时,军纪严明,从不扰民,甚至帮百姓筑坞堡、抗流寇。这份香火情,此刻见了效。
三家大户凑出了三百石粮食,虽不多,但够千余人再撑七八日。
陈嵩亲自带人搬运,走到最后一家时,那家的家主—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老丈还有事?”陈嵩问。
老者犹豫片刻,低声道:“陈将军,老朽有个族侄,在建康为吏。前日有信来,说……说王敦檄文中,提到了祖车骑。”
陈嵩心头一紧:“怎么说?”
“说祖车骑忠贞为国,却遭朝廷猜忌,北伐大业功败垂成。”老者声音更低了,“王敦以此为例,说当今朝廷,奸佞当道,忠良寒心。”
陈嵩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抱拳:“多谢老丈告知。”
回营路上,陈嵩脚步沉重。王敦这一手狠辣—把祖逖抬出来,既是收揽北伐军旧部人心,也是在提醒朝廷:你们逼死过一个祖逖,还想逼反更多人吗?
而这话传到祖约耳朵里,又会如何?
祖约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听完陈嵩的转述,只是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墙上挂的地图。
但陈嵩注意到,祖约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陈嵩想说什么。
“陈嵩。”祖约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你说,我兄长若是还活着,会怎么做?”
陈嵩答不上来。
“他会骂王敦乱臣贼子,然后带着北伐军,死守雍丘。”祖约自问自答,“因为在他心里,忠义比天大。朝廷负他,他不负朝廷。”
他转过身,脸上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陈嵩从未见过的茫然。
“可我呢?我不是兄长。我没他那么纯粹。”祖约笑了,笑得苦涩,“朝廷负我兄长,负北伐军,如今王敦起兵,又拿我兄长的名字当旗号。陈嵩,你告诉我,我该站在哪边?”
陈嵩低头:“末将不知。”
“我也不知道。”祖约长叹一声,“所以只能守着这座城,等。等韩潜回来,或者等胡虏打来,又或者等王敦和朝廷分出胜负。”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但我有种感觉,这场乱子,不会很快结束。”
消息传到陈留,是三天后。
韩潜正在校场练兵,亲卫送来祖约的口信。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亲卫退下,继续看士卒操练。
但站在他身边的陈留守将看出端倪,低声问:“韩将军,雍丘有事?”
“缺粮。”韩潜简单道。
“可戴将军有令,各军不得妄动……”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目光仍落在场中士卒身上,“所以才要好好练兵。练好了,或许有一天,用得着。”
这话说得隐晦,但陈留守将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韩潜一眼,没再说话。
当夜,韩潜独自在房中,看着桌上那只小木马。
祖昭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父亲说,马跑得快,能带人回家。”
家。
雍丘是家吗?对那些从北岸逃难来的士卒来说,或许是。对祖昭来说,或许是。对他韩潜来说……
他想起祖逖临终的嘱托,想起雍丘城头的玄旗,想起那些面孔—陈嵩、那些老兵、那些饿着肚子还在操练的年轻人。
还有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给他留了半块麦饼。
韩潜拿起木马,握在掌心。
有些事,不是军令能困住的。
有些地方,不是距离能隔断的。
窗外,风声呜咽,像远方的战鼓,又像汴水冰面下暗流的涌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