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硖石初战探虚实 (第2/2页)
张亮拼命催马,往北岸狂奔。身边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箭射穿,有人被骑兵追上砍翻,有人连人带马栽进淮水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的骑兵被分割包围,一片一片地被砍倒。滩涂上堆满了尸体,有人有马,密密麻麻。
“过河!快过河!”
他纵马冲进淮水,冰冷的水没过马腿,没过腰身。箭矢从身后追来,嗖嗖掠过耳边。他一刀砍断插在马臀上的箭杆,拼命催马。
身后,还能动弹的赵军骑兵纷纷跳水。会水的拼命往北岸游,不会水的在河里扑腾,被水流冲走。
岸上,吴猛带着骑兵追到水边,又勒住马。祖昭有令,不许过河。
“放箭!”他一声令下,骑兵们弯弓搭箭,朝河里乱射。
河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淮水。
北岸,赵军大营。
张亮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青,铁甲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了河里,只剩下贴身的皮袄。
桃豹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舆图。他五十余岁,面容刚毅,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他抬起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张亮,没有说话。
张亮扑通跪下。
“桃帅,末将……败了。”
桃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折了多少?”
张亮低着头,声音发颤:“一千骑渡河,回来的不到四百。阵亡六百余。”
帐中一片死寂。
桃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变脸色。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淮水对岸,隐隐还有喊杀声传来。
“南岸有多少人?”他问。
张亮道:“至少五千。有强弩,能射两百四十步;有硬弓,能射一百二十步;还有骑兵,至少八百,从东边杀出来,打了末将一个措手不及。”
桃豹点点头,沉默片刻。
“知道对面是谁的兵马吗?”
张亮摇头:“旗号是‘祖’,不知道是祖约还是……”
“祖昭。”桃豹打断他,“寿春城里,姓祖又能打的,只有那个小子。”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
“五千人,强弩硬弓,骑兵精锐。这个祖昭,比传闻中更难缠。”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可他也暴露了一件事。”
张亮抬起头。
桃豹道:“他把主力都摆在正面,说明他以为咱们只会从正面渡河。他不知道咱们还有别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另一幅舆图前。那是一幅淮南全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落在寿春以西四十里处。
“八公山。那里有小路可以过河,山间河谷水浅,骑兵可渡。张举。”
帐外走进一个中年将领,四十余岁,面容与张亮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沉稳老练。他是张亮的父亲,赵军中的宿将,跟着石虎打了二十多年仗。
“末将在。”
桃豹指着舆图上的八公山:“你带一万精兵,走八公山小道渡河。隐蔽行踪,不得暴露。渡河之后,从西边绕到寿春侧后,断了晋人的退路。”
张举抱拳:“得令。”
桃豹又看向张亮。
“张亮,你收拾残部,再领两千骑,继续在硖石正面渡河。这一次不是真打,是佯攻。把南岸的晋军吸引住,让他们以为咱们还要从正面强攻。”
张亮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桃豹的目光从父子二人脸上扫过。
“张举渡河之后,派人传信。信号一起,张亮即刻正面强渡,南北夹击,一举歼灭南岸之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记住,对面的祖昭不是庸将。他打了一仗,赢了一仗,就会以为自己摸清了咱们的路数。咱们要利用的就是这个,让他以为看透了,然后给他一个他想不到的。”
张举、张亮齐声应诺,转身出帐。
帐外,暮色渐浓。淮水对岸,隐隐还能看见晋军的旗帜在晚风中飘动。
张举走到儿子面前,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输了一仗,不算什么。可下一仗,不能再输了。”
张亮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举翻身上马,带着亲兵消失在暮色中。身后,一万精兵正悄悄集结,人衔枚,马摘铃,无声无息地往八公山方向去了。
淮水南岸,祖昭正在清点战场。
六百多具赵军尸体被拖到一起,甲胄兵器堆成小山。吴猛满脸兴奋地跑过来:“将军,缴获铁甲三百领,战马四百匹,弓刀无数。咱们折了不到五十人!”
祖昭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战场,望向北岸。
那里灯火通明,赵军大营连绵数里。今天这一仗,他赢了,可赢得太容易了。桃豹是石虎的老将,打了二十多年仗,不可能这么鲁莽。一千骑兵渡河试探,折了六百就退了,连像样的反扑都没有。
这不是桃豹的作风。
他站在那里,望着北岸,久久不动。吴猛凑过来,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嘴。
半晌,祖昭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告诉周将军,斥候营往西边多派几路,尤其是八公山方向。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吴猛不解:“将军,八公山那边都是山道,骑兵过不来吧?”
祖昭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西边沉沉的暮色,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那个方向,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