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实景测试与道德困境 (第2/2页)

项目上线后的第一天，通常是修bug和写总结的时间。
　　
　　林卷刚打开bug列表，系统界面就悄无声息地弹出一条新工单——没有金色边框，没有紧急标识，看起来就像日常的琐碎任务：
　　
　　【工单：调解家庭纠纷】
　　
　　【详情：目标家庭（夫妇+7岁女儿）因教育理念冲突频繁争吵，已影响女儿心理健康指数（下降至61/100）。】
　　
　　【建议措施：安排一次“意外事件”促使夫妇反思，如让女儿在学校活动中表现出对家庭和睦的渴望。】
　　
　　【所需额度：1】
　　
　　【时限：72小时】
　　
　　林卷扫了一眼，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思考如何用物理手段解决，突然停住了。
　　
　　等等。
　　
　　这太像测试了。
　　
　　第二阶段主题是“伦理陷阱”，而家庭纠纷调解——尤其是涉及儿童心理健康——本身就是个伦理雷区。
　　
　　如果他直接按建议操作，用系统额度去“安排意外事件”，那就相当于人为制造情感契机，本质上是操纵。
　　
　　但如果他不管，女儿的心理健康可能持续恶化。
　　
　　林卷调出这户家庭的详细数据：丈夫是程序员，妻子是小学老师，女儿在二年级。争吵主要围绕“是否该给孩子报五个课外班”。
　　
　　典型的城市中产教育焦虑。
　　
　　他没有动用额度，而是做了三件事：
　　
　　第一，用后台权限查看了夫妇两人最近一个月的社交媒体浏览记录——发现丈夫关注了大量“鸡娃”公众号，妻子则收藏了很多“快乐教育”的文章。
　　
　　第二，他给两人的手机浏览器推送了一篇中和观点的文章，标题是《在焦虑与放纵之间：寻找教育的第三条路》。推送方式做了伪装，看起来像是算法推荐。
　　
　　第三，他给女儿所在班级的老师发了一封匿名邮件（用虚拟邮箱），以“热心家长”身份建议本周班会主题设为“我理想中的周末”，并附上几个引导性问题。
　　
　　做完这些，他标记工单为“处理中”。
　　
　　系统没有给出评分反馈。
　　
　　看来，第二阶段真的需要他自己判断对错。
　　
　　上午10：30，茶水间
　　
　　林卷接水时，听到隔壁产品部的几个同事在聊天。
　　
　　“你们听说没？张伟昨晚住院了。”一个女同事压低声音。
　　
　　“啊？不是让他早点下班了吗？”
　　
　　“是早下了，但回家后突然胸口疼，送去急诊，医生说再晚一点可能就心梗了。”
　　
　　林卷握杯子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昨天那条“防止同事张伟猝死”的工单。他选择了C方案——向上级申请调休。张伟也确实在十二点前下班了。
　　
　　但工单只要求“防止今日猝死”，系统判定完成后，健康风险从78降到52。
　　
　　可52依然是不健康的状态。
　　
　　他当时应该用额度强制执行休息吗？还是该做得更多？
　　
　　“林卷，你知道吗？”同事转向他。
　　
　　“知道一点。”林卷说，“昨天看他状态不好，劝他早点走了。”
　　
　　“你这劝得及时啊，算是救了他一命。”同事感慨，“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行业，谁不是拿命换钱……”
　　
　　林卷回到工位，调出张伟的实时健康数据——现在是住院监护状态，风险指数已降至31。
　　
　　他给张伟发了条微信：“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别操心。”
　　
　　几分钟后，张伟回复：“谢谢林哥。医生说我这是长期透支，得养一阵子了。对了，我电脑D盘有个‘工作备份’文件夹，里面有我模块的所有文档，密码是我工号倒过来加出生年月。万一项目需要，你先顶着。”
　　
　　林卷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意识到：在系统眼里，张伟可能只是一个“健康风险指数”需要被管理的个体。
　　
　　但在现实里，他是会分享密码托付工作的同事，是某个家庭的儿子或丈夫，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系统弹出新的工单提示，但林卷暂时没点开。
　　
　　他需要缓几秒。
　　
　　上午11：00，第二阶段测试的真正开始
　　
　　当林卷点开那条标着“日常环境维护”的工单时，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真正的难题。
　　
　　【工单：移除安全隐患】
　　
　　【详情：目标区域（老旧小区）内一棵枯树有倾倒风险，可能砸中下方经常停放电动车的车棚。】
　　
　　【建议措施：今夜安排一场局部大风，使树木自然倾倒，避开人流高峰时段。】
　　
　　【所需额度：1】
　　
　　【时限：24小时】
　　
　　看起来很简单。枯树倒向车棚，最多砸坏几辆电动车，没人受伤，问题解决。
　　
　　但林卷调取了该区域的详细数据后，发现了问题：
　　
　　第一，那棵树确实枯了，但树上有个鸟巢，里面有三只刚孵化的雏鸟。
　　
　　第二，车棚虽然经常停电动车，但每晚11点到凌晨5点，会有个流浪老人睡在车棚角落——他不起眼，监控拍不到，但热感数据显示他每晚都在。
　　
　　第三，如果安排树木“自然倾倒”，就需要精准控制倾倒方向。但夜间风向复杂，有17%的概率树木会倒向隔壁楼的窗户，那户住着一对老夫妇。
　　
　　林卷靠在椅背上。
　　
　　这才是第二阶段测试的真相：一个看似简单的工单，底下藏着多层伦理困境。
　　
　　救树上的鸟？救流浪老人？保护老夫妇的窗户？还是最简单的——执行建议，让树倒向车棚，牺牲电动车？
　　
　　他只有1额度。
　　
　　而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林卷看了眼时间，中午休息还有一个小时。
　　
　　他做了个决定。
　　
　　中午12：30，老旧小区
　　
　　林卷打车来到工单上的地址。这是个二十多年的小区，墙面斑驳，但绿化很好。
　　
　　那棵枯树在小区角落，是一棵老槐树，树干有两人合抱粗，但上半部分已经全枯了，枝叶凋零。
　　
　　林卷抬头，果然在枝杈间看到一个鸟巢。
　　
　　车棚就在树下，里面停着七八辆电动车，角落堆着些纸箱和旧家具，看不出有人睡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纸箱后面有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露出半件棉衣。
　　
　　“小伙子，看什么呢？”一个遛弯的大妈路过。
　　
　　“阿姨，这棵树好像快倒了，没人管吗？”林卷问。
　　
　　“哎，反映好多次了！”大妈摇头，“物业说没钱修，社区说等审批，都推来推去。前几天刮风，掉下来一根树枝，差点砸到人！”
　　
　　“那晚上这里有人吗？”
　　
　　“有啊，老刘头有时候睡这儿。”大妈压低声音，“无儿无女的，物业赶过几次，后来看他可怜，也就默许了。不过这两天没见着，可能去别处了吧。”
　　
　　林卷谢过大妈，绕到树后。
　　
　　他拿出手机，假装拍照，实际上调出了系统扫描功能。
　　
　　树干内部腐烂程度：78%，确实随时可能倒。
　　
　　鸟巢生命信号：三个微弱的暖黄色光点。
　　
　　车棚角落：有近期的人类热感残留，但今晚预测显示“该个体有73%概率不会在此过夜”——因为天气预报显示后半夜有雨，老人可能去了附近的桥洞。
　　
　　隔壁楼窗户距离：6.2米，树木如果倒向那个方向，有足够空间不会直接撞击，但枝干可能扫到玻璃。
　　
　　数据齐全了。
　　
　　林卷回到路边，开始思考方案。
　　
　　用额度控制树木倾倒方向，是最稳妥的——可以确保它倒向车棚空旷处，避开所有人和鸟巢。
　　
　　但需要1额度，而他今天只剩0.5。
　　
　　而且，这本质上还是在“安排意外”，只是把风险降到了最低。
　　
　　有没有不花额度的方法？
　　
　　林卷看着那棵树，突然想到一个物理课上的原理：重心的偏移。
　　
　　如果他能在树干底部制造一个微小的支撑点变化，就能影响倾倒方向。
　　
　　但怎么做到？
　　
　　他围着树转了一圈，发现树根处有个蚂蚁窝，无数蚂蚁正在进进出出。
　　
　　蚂蚁……土质松动……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
　　
　　林卷打开系统，找到那个老旧但偶尔有用的功能：【昆虫行为引导（实验性）】。
　　
　　这是前任管理员留下的“趣味工具”之一，原本是用来研究昆虫社会行为的，但理论上可以小范围引导蚂蚁的挖掘方向。
　　
　　不需要额度，因为是“实验功能”，不计入正式资源。
　　
　　他设定参数：引导蚂蚁群在树干北侧根部（即希望树木倒向的反方向）加强挖掘，深度增加5厘米，宽度增加3厘米。
　　
　　这不足以让树立刻倒，但能改变重心。
　　
　　然后他需要一阵风——今晚本来就有大风预警，他只需要让风来得稍微早一点，猛一点。
　　
　　“用0.5额度，把今晚的大风预警时间从凌晨2点提前到午夜12点，风速增加一级。”
　　
　　【此操作可能影响气象台数据一致性。】
　　
　　“接受。”
　　
　　最后，他在车棚里做了点手脚：把那些纸箱和旧家具稍微挪动了位置，在角落里清出一小块安全区域——万一老人还是来了，至少有地方躲。
　　
　　做完这一切，林卷看着那棵树。
　　
　　现在，它会在午夜的风中，因为重心偏移和风力作用，倒向车棚的东南角——那里只有两辆废弃的破自行车，没有电动车，也没有人。
　　
　　鸟巢所在的枝干在另一侧，不会受到直接影响。
　　
　　隔壁楼的窗户在安全距离外。
　　
　　代价是：0.5额度，以及两辆破自行车。
　　
　　林卷在系统工单里写下处理方案：
　　
　　【物理干预：通过微调树干基部土壤结构，结合自然天气变化，引导树木向安全区域倾倒。已现场勘察确认风险可控。】
　　
　　他点击提交。
　　
　　系统停顿了几秒，然后弹出回复：
　　
　　【第二阶段测试，完成。】
　　
　　【评分：A-】
　　
　　【评语：在零额度消耗（实验功能不计入）与极小干预下，解决了多层伦理困境。方案兼顾了生物保护、人类安全、财产损失最小化，且未使用“安排意外”类操纵手段。】
　　
　　【特别肯定：现场勘察的决策。许多管理员过于依赖数据，忽视实地验证的重要性。】
　　
　　林卷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时间，该回公司了。
　　
　　走之前，他拍了张那棵树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有些问题，需要的不是大力出奇迹，而是轻轻推一下。”
　　
　　几分钟后，苏心夏点赞，并评论：“哲学了。”
　　
　　马哲也评论：“亚里士多德说，道德德性是一种适度。你做到了。”
　　
　　林卷笑了笑，收起手机。
　　
　　回公司的出租车上，系统弹出第三阶段预告：
　　
　　【最终阶段测试将于今晚开启。】
　　
　　【主题：文明红线与个人良知】
　　
　　【提示：本阶段将模拟一次真实的文明级危机。你需要做出选择，并承担一切后果。】
　　
　　【你的选择，将决定你是否适合成为一名正式的地球管理员。】
　　
　　林卷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今晚，看来是没法早睡了。
　　
　　而他还不知道，这场最终测试，会以多么出乎意料的方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