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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言灵疫起

第16章 言灵疫起 (第1/2页)

第十天,食肆门被撞开了。
  
  陈九正在磨刀——不是厨房的菜刀,是从养鬼坊带出来的那把短刀,刃口磨得雪亮,映着他右眼里那圈不祥的暗金色。
  
  门撞开的瞬间,刀锋停住。
  
  门口站着个人。
  
  二十出头,锦衣华服,但衣襟扯乱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和泥。他扶着门框,喘得像条快渴死的狗,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陈九。
  
  “陈……陈先生?”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里的最后一点希望。
  
  陈九没起身,只是抬眼:“门没锁?”
  
  “锁了。”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我用这个……砸开的。”
  
  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块黑色的令牌——守夜人令,但不是陈九那种。这块更旧,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的不是饕餮,是只……闭着的眼睛。
  
  “谁让你来的?”陈九问。
  
  “无面先生没说名字。”年轻人摇头,“只说西南乱葬岗有间食肆,主人能解‘不可说之疾’。”
  
  他踉跄走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我叫周文轩。”他说,“我爹……是周正。”
  
  陈九握刀的手紧了紧。
  
  礼部尚书周正。清流领袖。朝中为数不多敢指着赵家鼻子骂的人。
  
  也是无面先生提过的,可能的目标之一。
  
  “你爹怎么了?”陈九问。
  
  周文轩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吐字。”
  
  陈九皱眉。
  
  “不是说话。”周文轩声音开始发抖,“是吐出来。黑色的,像墨汁,又像虫子……落在地上,会变成字。”
  
  他像是怕陈九不信,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抖开。
  
  手帕上,有一小片干涸的黑色污渍。污渍的边缘,隐约能看出几个残缺的笔画——像“账”,又像“赃”。
  
  “府里已经有七个人这样了。”周文轩说,“最开始是丫鬟,吐出的字是‘偷了夫人簪子’。接着是账房,吐出‘虚报三百两’。昨天……是我爹的书童。”
  
  他停顿,喉结滚动。
  
  “书童吐的字是……‘庚午科场,有冤’。”
  
  陈九眼神一凛。
  
  庚午科。五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科举舞弊案。主审官之一,就是周正。
  
  “钦天监的人来了,说是‘言灵疫’。”周文轩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难看,“说我爹口业深重,感召阴浊之气。放屁!我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说谎!”
  
  他猛地抓住陈九的裤腿。
  
  “陈先生,无面先生说你能治。求你……救救我爹。周家不能倒,我爹更不能……不能这样身败名裂地死!”
  
  陈九看着他。
  
  又看了看手帕上那摊污渍。
  
  右眼的阴阳瞳悄无声息运转。
  
  污渍里,有东西。
  
  极淡的黑色丝线,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冰冷、粘稠、带着墨臭和血腥的气息。这气息他很熟悉——和钱万贯背上那些饿魂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更阴,更毒,更……文绉绉的恨。
  
  “带我去。”陈九收起刀。
  
  周文轩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
  
  陈九起身,从厨房灶台边抓了把灰,抹在脸上,又换了身更破的衣服。他看向周文轩:“你爹府上,有赵家的人吗?”
  
  周文轩一愣:“钦天监派来‘协助’的监副,姓赵。是陇西赵氏的远亲。”
  
  “绕开他。”陈九说,“从后门进。”
  
  ---
  
  周府很大,很气派,但一进门,陈九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墨臭。混着淡淡的血腥,还有种……纸钱烧焦的焦糊味。
  
  府里很安静。太安静了。仆役们低头走路,眼神躲闪,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
  
  周文轩带他从偏院小门进去,七拐八绕,避开主路,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
  
  推开门,血腥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个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此刻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眉头死死皱着。他穿着中衣,胸口一片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那种黑色的、半干涸的“墨汁”。
  
  床边铜盆里,有小半盆同样的黑色液体,表面浮着一些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还在微微蠕动。
  
  “这就是我爹。”周文轩声音发颤,“从昨晚开始昏迷,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吐一次……吐出来的东西,落地成字。”
  
  陈九走近。
  
  阴阳瞳全力运转。
  
  视野炸开。
  
  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团被黑色丝线裹成的茧!
  
  成千上万根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死死捆住周正的全身。丝线源头复杂——有的连向屋外,有的连向虚空,还有几十根特别粗的,颜色深黑发亮,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周正的胸口。
  
  更恐怖的是,每根丝线上,都挂着字。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全是谎言。
  
  “下官清廉如水。”
  
  “此案证据确凿。”
  
  “犬子学业粗通。”
  
  “老夫绝无私心。”
  
  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墨色尚新,有些已经发黄褪色——那是多年积累的,藏在客套话、场面话、不得已的妥协里的,大大小小的谎言。
  
  而此刻,这些谎言丝线被某种力量激活了。
  
  它们在生长,在蠕动,像水蛭一样吸食周正的精气。吸饱了,就会有一小段丝线断裂,化成黑色“虫子”,随着周正的呕吐被排出体外,落地成字——把谎言对应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出来。
  
  这不是病。
  
  是咒。一种极其阴毒、专门针对“清官”的咒。
  
  让你被自己说过的所有谎言反噬,让这些谎言变成虫子,从你喉咙里爬出来,一字一句,毁掉你一生经营的名声。
  
  陈九的目光,顺着那几十根最粗的黑丝,追溯源头。
  
  大部分连向府外,没入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但其中一根,格外不同。
  
  它从周正心口钻出,颜色黑得发亮,几乎要滴出墨来,散发出的怨毒之气浓得化不开。丝线的另一端,穿透屋顶,笔直地指向东南方向——
  
  贡院。
  
  国子监和科举考场所在。
  
  而且这根丝线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饕餮纹气息。
  
  和赵家有关。
  
  “庚午科场案。”陈九收回目光,看向周文轩,“你爹当年主审,是不是……有冤情未雪?”
  
  周文轩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沉重地点头。
  
  “有举子撞死在贡院门口。”他声音干涩,“血书喊冤。案子查到最后,抓了几个考官,但……背后的人动不了。有些可能被冤枉的举子,也没能翻案。”
  
  他看向昏迷的父亲:“我爹这些年,一直梦到那个撞死的举子。他说……对不起人家。”
  
  陈九明白了。
  
  这根最粗的黑丝,就是那个撞死举子的怨念。混合着科举不公的恨、功名被夺的愤、还有以死明志却未能昭雪的绝望。
  
  五年积累,怨气深重。
  
  而现在,它被赵家的人,用某种阴毒咒术,点燃了。
  
  成了摧毁周正的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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