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子少保 (第2/2页)
“成交。”
无面先生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滴入水。消失前最后一句话飘过来:
“小心王振。那人身上,背的人命债不止一条。”
院子里只剩陈九一人。
他站着没动,直到怀里令牌的温度彻底褪去,才转身回屋。油灯点亮,纸页在火焰中蜷曲成灰时,孙瘸子白天的警告又楔进耳朵:
“活人的孽,比死人的怨更难消。”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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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悦来客栈后院,管事的刘三眯着眼打量陈九,递来一套粗布衣和木质腰牌。
“陈三水?五味楼张师傅推荐那个?”刘三语速快得像算盘珠子,“行李在屋里,照着菜单做,别自作主张。护卫长王大人脾气爆,惹了他有你受的。文书周先生是张大人侄子,恭敬点。其他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陈九点头,接过衣服时,指尖触到刘三掌心——厚茧的位置不在虎口,在掌心内侧。
那是长期握某种短柄利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垂眼,没说话。
货车上堆满米面菜蔬,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箱,四角包铜,箱盖刻着辟邪符文——粗糙,但有用。陈九在角落坐下,闭眼调息。车轴吱呀声里,他听见至少三道不同的脚步声在远处停下,又离开。
午时前,通惠河码头。
暗红色官船停在岸边,桅杆上“巡查”旗帜垂着,像吊丧的白幡。王振先上了船,四十出头,方脸阔口,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那是杀人前习惯性的紧绷。
陈九背着厨具箱下到底层厨房,刚放好东西,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飘忽得像水面的油花。
文书周文远。
“新来的厨子?”他问,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小的陈三水。”
“嗯。”周文远点点头,走到灶台边,状似随意地摸了摸水缸边缘,“大人脾胃不和,晚膳清淡些。”
“明白。”
周文远转身离开。陈九盯着他刚才摸过的水缸边缘——那里留着一道极淡的湿痕,但痕迹边缘,泛着一丝不正常的青黑色。
像是……沾了河底淤泥。
未时正,张怀古到了。
深蓝常服,身形挺拔,短须整齐。他上船时一步跨过船板,动作干脆,袍角掀起的一瞬,陈九看见他靴筒里闪过一点冷硬的反光——短刃。
这位太子少保,自己带着刀。
张怀古目光扫过全船,在厨房方向停顿了半息。那眼神很平静,但陈九感觉到,平静下面是绷紧的弓弦。
船开了。
陈九在厨房准备晚膳:清炒豆苗,葱烧豆腐,蒸鱼,小米粥。菜刀切过鱼身时,他动作顿了一下——鱼鳃里,夹着一缕细得像头发丝的水草,颜色漆黑,腥气冲鼻。
这不是运河里的水草。
是深水潭底,不见天日的那种。
他不动声色地挑出,扔进灶火。火苗“嗤”地一响,窜起半尺高的绿焰,转瞬即逝。
晚膳送到主舱时,张怀古正在看文书。周文远侍立一旁,袖口沾了一点墨迹,但墨迹边缘晕开的水渍……是淡红色。
“大人请用。”陈九摆好菜。
张怀古抬头看他一眼,忽然开口:“陈三水?保定府人?”
“是。”
“保定府陈家沟,十年前出过一个案子。”张怀古放下笔,“一家七口一夜暴毙,尸体脚踝都有黑色手印。官府说是仇杀,至今未破。”
陈九后背绷直:“小的……没听过。”
张怀古点点头,没再问。但陈九退出时,听见周文远低声说:“伯父,三道湾的水文图我看过了,今年水位比往年低了三尺,暗礁恐怕更险……”
门关上,后半句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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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陈九躺在厨房隔壁的窄床上,睁着眼听。水声,风声,王振在甲板巡逻的沉重脚步——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
像在数着什么。
子时过半,他听见极轻的“噗通”一声。
不是鱼跃,是重物入水,带着挣扎的闷响。
陈九悄无声息地摸到船舷边。月光被云层吞没,河面黑得像是能吸走光。下游十丈外,一团模糊的黑影在水下快速移动,四肢划动的姿势扭曲得不似人形,更像……某种四肢着地的兽类。
那黑影游的方向,不是朝船。
是朝下游,朝三道湾。
去报信?还是去准备“仪式”?
陈九正要退回,怀里的令牌突然又是一烫!
这次烫得他几乎闷哼出声。与此同时,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扭曲——
张怀古舱内传来剧烈的呛咳声,不是咳嗽,是溺水者喉咙里灌满水的“嗬嗬”声!
周文远的低语变成了咕噜冒泡的咒诵!
王振规律的脚步声,化作了重物坠入深水的、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幻听只持续了三息。
但足够了。
陈九背靠舱壁,缓缓低头。他握令牌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口,渗出的血珠里,混着一缕河泥的腥气,和烧纸钱的灰烬味。
船还在平稳前行,驶向三道湾,驶向那七个脚踝带着黑手印的渔夫沉没的水域。
而厨房里。
那把陈九特意磨了一夜的菜刀,在绝对黑暗中,突然“嗡”地发出一声低鸣。
刀身自己颤动起来,锋刃上,泛起一线青幽幽的冷光。
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刚刚舔过了刀锋。
并且认出了,握刀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