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废墟中的线 (第2/2页)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快走!它们闻到血腥味了!”
他不由分说,推着林朔往南跑。另外两个士卒也跟上,一边跑一边警惕地回头看。
林朔被迫跟着跑。背上的妇人在发抖,孩子又开始哭,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火光,隐约能看见人影攒动——是南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追来了。
“你们先走!”中年人停下,转身拔刀,“我挡一下!”
“头儿!”
“快走!”
林朔回头看了一眼。巷口,七八只狼妖的身影出现了,绿眼睛在黑暗里像鬼火。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背上的妇人哭了:“恩人,你放下我们吧……你一个人能跑掉……”
林朔没理她。
他跑到巷子尽头,看见南门的情景——门洞下挤满了人,有士卒在维持秩序,但人群太乱,推搡着,哭喊着。门是半开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外面是更深的黑暗。
他把妇人放下:“过去排队。”
妇人抱着孩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
林朔转身,往回跑。
“小子!你干什么!”一个守门的士卒喊他。
他没回答。
跑回巷子中部,看见中年人正和两只狼妖缠斗。他刀法不错,但以一敌二太勉强,左肩已经被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另外两个士卒在对付另外几只,同样险象环生。
林朔冲过去。
这次他不用刻意去看,那些线就出现了。密密麻麻,覆盖在每一只狼妖身上。
他选了一条最近的路,从侧面切入。刀不是砍,是划——沿着咽喉到胸腹的那条线,轻巧地,精准地,像在砧台上修整一块烧红的铁。
一只狼妖倒地。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趁机一刀劈开另一只的头颅。
林朔已经转向下一只。
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准确。每一次挥刀都沿着那些线,避开最硬的骨头和肌肉,切入最脆弱的缝隙。崩了口的刀在这种用法下反而合适——它不够锋利,但够重,够稳,一刀下去,线就断了。
五只,六只,七只。
剩下的狼妖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后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林朔没追。他握着刀,站在原地喘息。刀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滴。
中年人看着他,像看怪物:“你……”
“城墙怎么上去最快?”林朔打断他。
“你还要去?!”
“我爹在城墙上。”林朔重复了一遍。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指了指西边:“从马道。但那里肯定有妖族把守。”
“多谢。”
林朔转身就走。
“等等!”中年人叫住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是制式佩刀,刀身完好,比他手里那把崩了口的强。“换这个。”
林朔接过,掂了掂,又还回去:“不用。”
“为什么?”
“这把够用。”林朔举起手里的破刀,“它知道我爹在哪儿。”
他跑进黑暗里。
中年人在身后喊:“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朔没回答。
他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找到父亲。
西边的马道很窄,是条斜坡,平时用来运送守城物资。此刻坡道上堆满了尸体,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血把土路浸成了泥泞,踩上去黏脚。
坡顶有火光。
林朔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上爬。他能听见上面的打斗声,很激烈,但人声越来越少。
爬到一半,他看见了一个人。
背对着他,坐在台阶上,低着头。身上穿着城防营的甲胄,但已经破了,从肩膀到腰间裂开一道大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血肉。
林朔的心跳停了。
他慢慢走过去,绕到那人正面。
不是父亲。
是个年轻士卒,最多十八九岁,脸苍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很大,但已经没了光。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刀尖抵在地上,支撑着他不倒下去。
林朔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继续往上爬。
坡顶到了。
城墙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火。到处是火。城垛塌了大半,箭楼在燃烧,滚木礌石散落一地。尸体堆积如山,人族和妖族交错叠压,有些还保持着互相撕咬的姿势。
还活着的人不多了。
林朔看见七八个士卒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在抵抗十几只狼妖的围攻。他们已经很疲惫,动作迟缓,每一次挥刀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
他扫视全场,没看见父亲。
但看见了王队正。
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背靠着一段残存的城垛,独臂——另一条胳膊从肩膀处断了,草草包扎过,还在渗血。他单手握着一把大刀,刀身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
三只狼妖围着他,轮番进攻。
王队正且战且退,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林朔冲了过去。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手里的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石板,溅起点点火星。
一只狼妖察觉到,转身扑来。
林朔没有躲。他迎上去,刀从下往上撩起,沿着那条咽喉线。
狼妖的扑击在半空中僵住,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只狼妖转过头,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林朔没给它们反应的时间。他继续前冲,刀划出两道弧线。
两只狼妖几乎同时倒地。
王队正愣住了。他看着林朔,像是没认出这个少年。过了好几秒,他才嘶声问:“……林朔?”
“我爹呢?”林朔问。
王队正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指了指城墙另一头,那里是北门楼的方向。楼已经塌了半截,还在燃烧。
“老林他……”王队正的声音哽住了,“为了让我们撤下来,他带人断后……被围在门楼那边了。”
林朔看向那边。
火光冲天。
他握紧刀,朝那个方向走去。
“林朔!”王队正在身后喊,“别去!那边全是妖族!你爹他……”
后面的话林朔没听清。
他耳朵里只剩下风声,火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一步,两步,三步。
手里的刀越来越沉。
但他握得很稳。
因为刀知道他要去哪儿。
因为脊梁不能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