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断刀与遗言 (第1/2页)
晨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废墟上。
林朔坐在南门内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石砖。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尖抵地,血顺着血槽往下滴,在脚边积成小小的一滩。
南门已经重新关上了。援军冲进来,分成数队往城里清剿残余妖族。喊杀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时而激烈,时而零星,像一场漫长噩梦的余韵。
那个中年文士还在。他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册子摊在膝上,炭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抬头看一眼林朔,又低头继续写。
“你叫什么?”林朔突然问。
文士笔尖一顿:“陆文渊。巡天司刀笔吏。”
巡天司。林朔想起父亲给的那块铁牌,背面刻的就是巡天司的纹样。
“你在写什么?”
“记录。”陆文渊说,“城破之夜的经过,死伤人数,战况细节。这是我的职责。”
“记这些有什么用?”
“让后来人知道发生过什么。”陆文渊抬起头,晨光在他脸上镀了层淡金,“也让该负责的人,负起该负的责任。”
林朔沉默。他看着远处燃烧的房屋,看着街上抬走的尸体,看着那些相拥哭泣的幸存者。
责任。
父亲说,他是哥哥,要护好娘和小雨。这是责任。
父亲说,他要去城墙,王队正那队人缺把好手。这也是责任。
那谁对这座城的沦陷负责?谁对满街的尸体负责?
他不知道。
“你爹……”陆文渊开口,又停住。
林朔握紧刀柄:“我去找他。”
“现在外面还不安全——”
林朔已经站起来。他提着刀,往北走。
陆文渊看着他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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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墙比想象中更惨烈。
火还在烧,但小了很多,只剩些余烬在晨风里明明灭灭。烟很浓,带着皮肉烧焦的刺鼻味道。尸体堆叠在一起,人族和妖族交错,有些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分不清谁是谁。
林朔爬上马道。
坡道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冰。他踩着那些血冰往上走,每一步都发出咔嚓的轻响。
坡顶到了。
他看见王队正。
那个独臂的汉子坐在一段倒塌的城垛上,背靠着残墙。他低着头,右手还握着一把断刀——刀从中间断了,只剩半截。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
王队正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他看着林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朔走到他面前,停下。
“老林他……”王队正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在那边。”
他抬起断刀,指向北门楼的方向。
林朔看过去。
门楼完全塌了,成了一堆焦黑的木石。周围散落着数十具妖族尸体,熊罴妖,狼妖,还有几种林朔叫不出名字的。它们都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每一具尸体上都有深可见骨的刀伤。
在那堆尸体的中心,一个人靠着半截烧焦的柱子坐着。
是林守诚。
他低着头,胸口插着一根折断的妖族骨刺,从后背贯穿到前胸。血把整个上半身都染红了,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那把老刀横在膝上,刀身满是缺口和卷刃,有几处甚至崩掉了小半。
但他坐得很直。
像一尊雕塑。
林朔走过去,脚步很轻,仿佛怕吵醒什么。
他在父亲面前蹲下。
晨光照在林守诚脸上。那张脸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林朔伸手,握住父亲的手。
冰冷,僵硬。
他握了很久,直到自己的手也冷了,才松开。
然后他看向那把刀。
刀身上除了血,还有别的东西。在靠近刀锷的地方,刻着两个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守拙。
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这把刀刻上名字。
林朔轻轻拿起刀。很沉,比平时更沉。他拔出刀鞘——皮鞘已经破了,被什么东西抓烂了半边。他把刀归鞘,系在自己腰间。
接着他开始搜父亲的身。
口袋里空荡荡的,只有半块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怀里有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还有一枚铜钱。
纸上是母亲的字迹,很短:“锅里留了饭,记得热热再吃。”
铜钱是普通的制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林朔把纸叠好,和铜钱一起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看向王队正:“我爹……最后说什么了?”
王队正抹了把脸:“他说……‘告诉朔儿,刀可以钝,脊梁不能弯。’”
林朔点头。
这句话,父亲昨晚已经说过了。
“还有吗?”
王队正想了想:“他还说……‘替我护好她们娘俩。’”
林朔又点头。
他弯腰,想把父亲背起来。
“等等。”王队正说,“你背不动。我来。”
“我能行。”
“你爹是我兄弟。”王队正站起来,用独臂推开林朔,“让我送他一程。”
林朔退开。
王队正弯下腰,用独臂把林守诚的遗体扛上肩。他站直时晃了一下,林朔想扶,他摇头:“不用。”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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