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分 (第2/2页)
“那天晚上,他本来可以跟我们一起躲进地窖。”母亲轻声说,“但他去了城墙。因为他知道,如果城墙守不住,地窖也躲不了多久。所以他去给所有人争取时间——给我们,给王大娘她们,给城里所有还活着的人。”
她看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那三分力,他留给了我们。”
林朔握紧母亲的手。
他明白了。
留三分力,不是怯懦,不是保留。是把生的可能留给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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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朔没去找老酒鬼。
他留在铺子里,收拾废墟,修整工具。锤子、钳子、铁砧——一件件擦干净,摆好。铁料堆整齐,炭归拢到角落。他还找了块木板,把塌掉的门板暂时补上。
第三天,小雨的咳嗽完全好了。
小姑娘精神好了些,开始在院里帮忙。她捡来碎瓦片,在墙角摆出个小花园的轮廓——虽然里面只有枯草和尘土。
“等春天来了,”她认真地说,“我要在这里种花。”
林朔摸摸她的头:“好。”
中午,陆文渊来了。
他提着一小袋米,还有几块熏肉:“城里发的,不多,但够几天。”
林朔接过:“谢谢。”
陆文渊看了看收拾过的铺子:“打算重开?”
“暂时没想好。”林朔实话实说,“但总要有个营生。”
陆文渊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有件事,想问问你。”
“您说。”
“巡天司在招人。”陆文渊看着他,“不是正式编制,是学徒。帮着记录、整理、跑腿。管吃住,每个月还有点钱。”
林朔没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要照顾家里。”陆文渊继续说,“但你想过没有,这城里现在最缺什么?”
“缺什么?”
“缺能提刀的人。”陆文渊说,“妖族这次退了,但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来。城里能战的,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都是老弱。你虽然年纪小,但已经见过血,也敢拼。巡天司需要这样的人。”
林朔沉默。
“而且,”陆文渊压低声音,“进了巡天司,你就能接触到刀法传承。正规的,系统的,不是野路子。这对你有好处。”
“老酒鬼也在教我。”
“老酒鬼……”陆文渊笑了笑,“他是厉害,但他教的东西,不适合现在的你。”
“为什么?”
“他教的是‘道’,是境界。但你缺的是‘术’,是基础。”陆文渊说,“就像盖房子,你得先打好地基,才能往上盖。老酒鬼教你怎么盖楼顶,但你连墙都还没垒呢。”
林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陆文渊站起来,“不用急着答复。想清楚了,来南门找我。”
他走了。
林朔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的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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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又去了城墙根。
老酒鬼还在老地方,这次在喝酒——真酒,不知从哪弄来的。看见林朔,他扬了扬酒葫芦:“来一口?”
林朔摇头。
“想明白了?”老酒鬼问。
“还没完全明白。”林朔说,“但有点头绪了。”
“说说看。”
林朔在他对面坐下:“留三分力,是为了能继续守。如果力使尽了,就守不住了。”
老酒鬼灌了口酒:“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老酒鬼看着他,“你得先知道自己要守什么。守一座城?守一个人?守一个念头?守的东西不一样,留的力也不一样。”
他放下酒葫芦:“你爹守的是这座城里的人。所以他留三分力,是想尽可能多守一会儿,多救几个。但如果你要守的只是你娘和你妹妹,那三分力就得留得更多——因为你不能倒,你倒了,她们就没人守了。”
林朔怔住。
“想明白你要守什么。”老酒鬼说,“然后才知道该怎么留力。”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朔坐了会儿,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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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朔躺在干草上,睡不着。
他要守什么?
母亲,小雨,这是肯定的。
还有呢?
这座城?城里那些幸存者?那些跟父亲一样战死的人留下的念想?
他不知道。
窗外月光很好,从破门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出几道银白。林朔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守拙”。
刀身冰凉。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曾握在这里的温度。
忽然,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猫走路。但比猫重。
林朔立刻坐起来,握住刀柄。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他轻轻推醒母亲,又捂住小雨的嘴,示意她们别出声。然后他悄声挪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黑影站在院门口。
不是妖族,是人。
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都提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很锋利,是开过锋的真刀。
他们在打量铁匠铺,低声说着什么。
“……确定是这家?”
“错不了。林守诚的儿子,十四岁。”
“上面要活的?”
“尽量。实在不行,死的也行。”
林朔的心沉了下去。
他退回屋里,快速思考。母亲和妹妹就在身后,门外是三个带刀的成年男子。硬拼肯定不行,逃……往哪逃?
他想起老酒鬼的话:留三分力,是为了能继续守。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守拙”。
刀身在月光下黝黑沉重,没有一点反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