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火劫 (第2/2页)
走出百草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在街边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留意着有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或者听听最近的消息。
“……听说了吗?前些天野狼沟那边,黑煞三凶栽了!”
“黑煞三凶?就那三个专门劫道儿的?他们不是有炼气七层的疤脸熊带队吗?在这片儿横着走,谁能让栽了?”
“可不是嘛!听说就栽在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是个生面孔!疤脸熊被打成重伤,修为都快废了,他那两个跟班也灰溜溜跑了,发誓再也不回青岚山!”
“真的假的?年轻人?哪个宗门的弟子出来历练?”
“不像。听目击的散修说,那人穿着普通,用的就是一把破斧头,但身手邪乎得很,几下就把黑煞三凶收拾了,好像还没用灵力!”
“不用灵力?吹吧!那不成体修了?可体修也没这么厉害的吧……”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山里不太平,听说黑风坳那边阴气又重了,晚上还有怪声,好些采药人都不敢往深处去了……”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可能跟前段时间天上掉下来的那东西有关……”
“天上?”
“嗯,就差不多一个月前,有人看到有流光从天上掉到咱们青岚山外围,还以为是流星或者宝物出世,结果去找,毛都没找到,倒是附近阴气重了不少……”
街边茶棚里,几个散修的低声议论,断断续续飘入邱美婷耳中。她脚步微微一顿,捏着包子的手指有些发紧。
黑煞三凶……疤脸熊……破斧头……年轻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胡其溪?那天在落鹰涧,他用的就是斧头,而且确实没怎么动用灵光,全凭身手……
他竟然有这么大名气了?不,是恶名?还是凶名?
还有,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一个月前……不正是她捡到他的时间吗?难道他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她忽然觉得,自己救回来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失忆的、受伤的修士那么简单。那些关于“天上”的流言,那些关于他诡异身手的猜测,还有黑风坳的异动……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他。
她不敢再听下去,匆匆吃完包子,低下头,加快脚步,朝着镇外走去。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得到功法的喜悦,又有对胡其溪身份和处境的深深不安。集市上的热闹喧嚣,此刻听在耳中,都变成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她必须尽快回去。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仿佛小院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离开青石镇,踏上返回青岚山的小路,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邱美婷拢了拢衣襟,脚下步伐更快了。
天色完全黑透时,她终于看到了竹篱小院模糊的轮廓。院子里没有灯火,一片漆黑寂静,与往常她回来时,灶间总有温暖灯光透出的情形截然不同。
“小灰?”她轻声唤道,推开柴扉。
小灰从狗窝里跑出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扑上来,而是绕着她打转,嘴里发出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呜咽声,不断用脑袋去拱主屋紧闭的房门。
邱美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出事了!
“胡……胡其溪?”她提高声音,走到主屋门前,抬手敲门,“你在里面吗?我回来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邱美婷咬了咬牙,用力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她也顾不得许多,后退两步,侧身用力撞在门上!
“砰!”
简陋的木门并不结实,门闩被撞断,房门猛地向里弹开。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冰寒与灼热交织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邱美婷被呛得咳嗽一声,连忙捂住口鼻,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向屋内看去。
下一刻,她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啊——!”
只见胡其溪背靠着土墙,瘫坐在地上,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墨发散乱,遮住了大半脸庞。他胸前的衣襟一片狼藉,沾满了暗红发黑的血污,还有诡异的、仿佛被灼烧又似被冻结的痕迹。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一片青紫,指尖还在微微痉挛。而他身前的地面上,有两滩触目惊心的、颜色诡异的血迹,以及一块滚落在一旁、散发着幽幽寒光的黑色石头。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此刻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诡异的低温之中,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仿佛内里在燃烧的暗红。
“胡其溪!”邱美婷冲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有。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寒,但冰寒之下,又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滚烫。
这是……走火入魔?还是伤势爆发?
她目光落在他胸前敞开的衣襟下,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加狰狞,颜色却黯淡了许多,周围皮肤一片青黑,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冰裂又似灼伤的痕迹。而那块滚落的黑色石头,散发的寒意让她靠近都觉得血液流动不畅。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告诉她,胡其溪为了疗伤,做了极其危险的事情,而且失败了,遭到了可怕的反噬。
“你醒醒!醒醒啊!”邱美婷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可他毫无反应,只有身体在她触碰时,传来更加剧烈的颤抖,眉头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这里!
邱美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散发着寒气的黑色石头用布包好,放到远离他的角落。然后,她费力地将他拖到床上躺平。他的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冰冷与灼热交替,触感诡异。
打来温水,她用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手上、胸前的血污。当擦到他胸前那狰狞的伤口时,她的手抖得厉害。那暗金色的纹路和青黑色的皮肤,看起来如此恐怖,仿佛不属于人类。但她没有退缩,仔细清理干净,然后拿出最好的金疮药和之前剩下的、掺了寒髓草汁的药膏,混合在一起,厚厚地敷在伤口上。
药膏敷上去的瞬间,伤口处的皮肤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那青黑色似乎褪去了一丝丝。邱美婷不敢确定是不是错觉,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处理办法了。
敷好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她又检查了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淤青,都做了处理。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胡其溪,陷入了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体内气息混乱,冰火交加,寻常的疗伤丹药恐怕不仅无用,还可能加重冲突。她修为低微,根本不敢用灵力去探查他体内情况,更别说疏导了。
或许……可以用那瓶新换来的培元丹?培元丹性平和,主固本培元,滋养气血,或许能稍微稳定一下他的生机?
想到就做。邱美婷倒出一粒培元丹。丹药呈淡黄色,散发着温和的药香。她掰开胡其溪的嘴,将丹药塞进去,又小心喂了点温水。
丹药入腹,化开一股温和的暖流。胡其溪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丝丝,气息也稍微平稳了那么一点。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一直紧张关注着他的邱美婷,还是捕捉到了。
有效!至少,能吊住一点生机!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培元丹药力有限,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他体内那两股恐怖的冲突力量不解决,危险就永远存在。
她守在他床边,不敢离开。每隔一段时间,就探探他的鼻息,摸摸他的额头。他的体温依旧诡异,时而冰寒刺骨,时而滚烫灼人。气息微弱,但好在没有继续恶化。
夜深了。油灯的光芒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小灰趴在门口,脑袋搁在爪子上,乌溜溜的眼睛担忧地望着里面。
邱美婷又喂胡其溪服下第二粒培元丹。这一次,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胡其溪?”邱美婷连忙俯身,轻声呼唤。
胡其溪的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光影晃动,过了好几息,才勉强聚焦,看清了眼前那张写满担忧和疲惫的清秀脸庞。
是……邱美婷。她回来了。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身体依旧被剧痛和虚弱主宰,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但意识,总算从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挣脱出来一丝。
“你……你怎么样?别动,别说话!”邱美婷见他醒来,又是欣喜又是焦急,“你伤得很重,到底怎么回事?那块黑石头是什么?”
胡其溪看着她焦急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水……”
邱美婷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将碗沿凑到他唇边。胡其溪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喉咙的灼痛也稍缓。
“阴……髓石。”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治伤……凶险……”
邱美婷听懂了。那块黑石头叫阴髓石,是他找来治伤的,但过程极其凶险,他差点没命。
“你疯了吗!”她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什么伤需要用这么危险的东西来治?你就不能等伤好一点,或者想个稳妥点的法子?万一……万一你……”她说不下去了。
胡其溪闭上眼,没有解释。稳妥的法子?若有,他何须兵行险着。等待?道伤不等人。
见他这副样子,邱美婷一肚子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心疼和后怕。她扶着他重新躺好,掖好被角,低声道:“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我已经给你上了药,也喂了培元丹。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胡其溪自己也不知道。体内的平衡脆弱如累卵,随时可能再次崩溃。但此刻,看着少女在昏黄灯光下,明明害怕却强作镇定的侧脸,感受到那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定的扶持,他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那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
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陷入昏睡。这一次,不是被痛苦吞噬,而是身体自我修复的本能。胸口的伤处,那混合了寒髓草药性的金疮药,以及培元丹温和的滋养之力,正在与他体内那被暂时“分割”平衡的冰火之力,产生着极其微妙的、缓慢的交互。虽然无法根除,却似乎在一点点抚平最表层的创伤,稳固着那脆弱的平衡。
邱美婷不敢睡,守在床边,不时用湿布巾擦拭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或者帮他调整一下姿势。夜,在担忧与守候中,格外漫长。
当窗外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胡其溪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了一些,体温虽然依旧异常,但不再剧烈波动。脸上的死灰色,也褪去少许,恢复了一点属于活人的气息。
邱美婷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长长舒了口气。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暂时过去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外间,开始生火煮粥。米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草药的清苦,驱散了些许屋内的血腥与阴寒。
新的一天开始了。然而,笼罩在这小小竹篱院落的迷雾与危机,却并未随着天色放亮而消散。胡其溪体内那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阴髓石的反噬是否真的被控制?青石镇上关于“天上来人”和“黑风坳异动”的流言,又会带来怎样的风波?
邱美婷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捡回来的这个人,带来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的生活,也注定无法再回到从前那种简单平静的轨迹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她疲惫却坚毅的脸庞。无论如何,人既然是她救回来的,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前路再难,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