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野夜奔 (第2/2页)
野马坡?胡其溪在记忆中搜索,一片空白。他对这个世界的地理,所知寥寥。但他点了点头:“好。”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里夜枭偶尔的啼叫。
邱美婷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纷乱。离开青岚山才两天,却感觉像过了两年那么久。以前虽然清苦,但至少安稳。而现在,前路茫茫,身边是重伤垂危、身份成谜的男人,身后是可能随时追来的巡查队……未来会怎样?她不敢去想。
她偷偷看了一眼闭目调息的胡其溪。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这个男人,神秘,强大(曾经),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到底是谁?从何而来?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头,越缠越紧。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活下去,离开这里,治好他的伤,才是最重要的。
夜深了,篝火渐渐微弱。邱美婷添了些柴,然后抱着柴刀,靠在岩石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守夜。疲倦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胡其溪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抱歉。”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风里。邱美婷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出现了幻觉。抱歉?他在对谁抱歉?为了什么?
她转头去看他,他依旧闭着眼睛,仿佛从未开过口。只有篝火最后一点余烬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点微弱的、温暖的橘黄。
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三天,第四天……逃亡的日子在重复的艰难、警惕和短暂的休整中度过。胡其溪的伤势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走一段,坏的时候几乎完全依靠邱美婷搀扶,甚至需要停下来调息压制体内冲突。邱美婷的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原本红润的脸颊瘦削了下去,眼圈乌黑,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里面盛满了疲惫,却也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倔强。
他们遇到了几次小麻烦。一次是差点踏入一个隐蔽的沼泽,幸亏小灰(虽然没跟来,但邱美婷对山林的熟悉救了他们)留下的记忆让她及时察觉。一次是遇到了一小群饥饿的野狼,邱美婷挥舞着柴刀,胡其溪也强撑着用木杖击退了几只,最终狼群忌惮火光(他们白天也尽量保留火种)和两人的拼死抵抗,悻悻退去。还有一次,是远远看到了疑似巡查队装束的人影在另一座山头上活动,两人立刻躲入密林,屏息凝神,直到对方离开才敢出来。
每一次危机,都让邱美婷的心弦绷得更紧,也让胡其溪的伤势雪上加霜。但他始终没有倒下,那股属于斩仙台主的、近乎偏执的求生意志,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从崩溃边缘挣扎回来。
第五天黄昏,他们终于看到了青岚山脉边缘的迹象。前方的山势明显平缓下来,林木也不再是那种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而是疏朗了许多,甚至能看到远方地平线上,蜿蜒的、像是官道的痕迹。
“我们……快出去了!”邱美婷指着前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减轻了一些。
胡其溪靠着一棵树,喘息着望向她指的方向。确实,地貌在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离开山林,意味着失去天然的掩护,暴露在更开阔、也更容易被追踪的地带。而且,按照邱美婷的说法,那片丘陵地带的“野马坡”,虽然可能有商队,但也意味着人多眼杂,风险更大。
“不能去野马坡。”他缓缓摇头,声音嘶哑,“人多,眼杂。”
邱美婷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顾虑。是啊,巡查队很可能在主要通道设卡盘查,野马坡那种地方,太容易暴露。
“那……我们绕过去?”她迟疑道,“可是,绕过野马坡,就要多走至少一百多里荒地,而且没有明确的路……”
“走荒地。”胡其溪没有犹豫,“避开人烟,昼伏夜出。”
这是最稳妥,也最艰难的选择。意味着更长的路程,更恶劣的环境,更少的补给。
邱美婷看着胡其溪苍白虚弱却异常坚定的脸,咬了咬牙:“好!”
既然决定了,便不再犹豫。两人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在山林边缘又休息了一夜,将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小心分配好。邱美婷甚至冒险在附近采摘了一些可以食用的野果和块茎,补充了一点食物储备。
第六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悄然走出了青岚山脉的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起伏不平的丘陵荒地。植被低矮稀疏,多是耐旱的灌木和茅草,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一片苍黄。远处,能看到野马坡方向隐约升起的、几道淡淡的炊烟,那里显然已经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他们没有朝那个方向去,而是折向北方,一头扎进了荒无人烟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路,比山林更难走。没有现成的小径,地面崎岖,碎石遍布,偶尔还有深沟断崖。白天烈日暴晒,无处遮阴;夜晚气温骤降,寒风刺骨。水源成了最大的问题,只能依靠偶尔发现的小水洼或夜间的露水补充,极其有限。
胡其溪的伤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更加难以控制。体内的冰火冲突似乎因为缺水、疲劳和恶劣气候的影响,变得比之前更加活跃和难以压制。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脸色灰败得吓人,走路时身体摇晃得厉害,几乎全靠邱美婷半背半拖。
邱美婷自己也到了极限。干粮早已吃完,靠野果和草根勉强果腹,嘴唇干裂出血,手脚被荆棘和碎石划出一道道血口,衣服褴褛不堪,形容枯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搀扶着胡其溪,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挪动。
支撑她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走出去,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到药,治好他……
第七天夜里,他们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底部找到一小片潮湿的沙地,勉强挖出一点浑浊的泥水,用布过滤后喝下。胡其溪喝了几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里,暗金色的光泽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丝丝黑气。
“胡其溪!”邱美婷扶着他,声音哽咽,却流不出眼泪,身体里的水分早已透支。
胡其溪靠在冰冷的河床石壁上,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他感觉体内的那脆弱的“界限”正在松动,冰火之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冲撞。意识一阵阵模糊,视线里邱美婷焦急的脸也变得晃动、重叠。
要……撑不住了么……
他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望向漆黑的、没有星光的夜空。斩仙台……玄冥宫……那些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最后定格的,却是一双清澈的、带着探究的、问他“眼睛为什么不会笑”的眸子……
还有此刻,眼前这张布满尘土血污、写满绝望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少女的脸庞。
不……还不能……
一股狠厉之意,从他灵魂深处迸发!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即将涣散的神智!与此同时,他强行催动那最后一丝、几乎要消散的寂灭真意,不是去分割或压制,而是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向胸口那冰火冲突最剧烈的一点!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暗金与漆黑光芒的血液狂喷而出!溅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胡其溪!”邱美婷肝胆俱裂,以为他就要不行了。
但就在这一口血喷出之后,胡其溪身上那紊乱狂暴的气息,却陡然一滞!仿佛那强行的一“刺”,将某种淤塞或冲突的“节点”短暂地“刺破”了!虽然带来了更严重的损伤,却也使得那冰火对冲的势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妙的……缓和?
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去。
“胡其溪!胡其溪!”邱美婷扑上去,抱住他冰凉的身体,触手一片濡湿,全是血。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有!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点火星。邱美婷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将他拖到相对干燥的河岸上,用最后一点清水沾湿布巾,擦拭他脸上、身上的血污。然后,她拿出最后一点寒烟草粉调制的药膏——只剩下薄薄一层底了——全部敷在他胸口的伤处。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他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夜风呼啸着刮过荒原,卷起沙尘,打在她脸上,生疼。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胡其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走不出去了。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他伤重垂死,她也筋疲力尽。这片荒原,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泪水,终于迟来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滚落下来。她无声地哭泣着,肩膀剧烈地耸动。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想救一个人,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她抬起头,望向漆黑无边的荒原,又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胡其溪。
不。不能放弃。
她救他回来,不是为了看着他死在这里。她自己,也不想死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
还有希望。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
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这坚定背后,是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一点药膏用完了,水也没有了。必须在天亮前,找到水源,或者……别的生机。
她将胡其溪安置在背风的凹陷处,用破烂的外衣尽量盖住他。然后,她握紧那把已经卷刃的柴刀,朝着感觉中地势较低、可能有水汽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荒野的风,如同鬼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是否能找到生机。但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