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归途与暗流 (第2/2页)
接下来两日,便在黑石镇这间客栈中平静度过。
邱尚广白日里偶尔外出,在镇上转悠,看似闲逛,实则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或与坠星原、古庙相关的消息。镇上龙蛇混杂,酒肆茶楼间流传着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有说坠星原某处又发现了古修士洞府,有说某支探险队全军覆没,也有谈论最近修仙界年轻一辈的风云人物,其中偶尔也能听到“昆吾派邱尚广”的名字,语气多是敬畏与推崇。
邱尚广对此置若罔闻。他更留意的是,是否有关于“荒原古庙”或类似“佛光异象”的传言。但令他稍稍安心又有些疑惑的是,那日破庙爆发如此惊人的金光和声响,覆盖范围应该不小,但镇上竟无一人提及。仿佛那一切都被限制在了荒地那片特定区域,或者被某种力量遮掩了过去。
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那破庙绝非凡地,涉及的力量层次极高。
黄美宣在丹药和静养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第三日清晨,她已能下床自如活动,头也不再疼痛,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也恹恹的,对那日破庙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听到怪声、头痛昏迷”的阶段,之后便是一片模糊。她也曾努力回想,但每次试图深入,便会感到心悸和莫名的恐惧,便不敢再想。
邱尚广观察她的状态,确认她身体已无大碍,神魂也稳定下来,便决定不再耽搁,当日启程。
他在镇上车马行购买了两匹脚程不错的青骢马,又添置了一些干粮清水。黄美宣看着那比她个子还高的健马,有些畏缩,她只在寺里骑过温顺的老驴。
“上马。”邱尚广已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黄美宣咬了咬牙,学着样子,抓住马鞍,脚踩马镫,笨拙地往上爬。那马似乎有些不耐烦,打了个响鼻,挪动了一下,她顿时手忙脚乱,差点摔下来。
邱尚广眉头微蹙,手指凌空一点,一道细微的灵力打入那青骢马体内。马儿立刻安静下来,温顺地站着不动。黄美宣这才狼狈地爬了上去,紧紧抓住缰绳,小脸紧张得发白。
“放松,夹紧马腹,目视前方。”邱尚广简单指点了几句,便一抖缰绳,当先策马出了小镇。黄美宣连忙催马跟上,马儿小跑起来,颠簸感让她惊呼一声,连忙伏低身子,死死抱住马脖子,模样甚是狼狈。
邱尚广眼角余光瞥见,并未减速,也未出言安慰。有些事,需她自己适应。
起初黄美宣骑得胆战心惊,但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掌握了平衡,虽然姿势依旧僵硬,但至少能稳稳坐在马背上,跟着邱尚广前行了。马背上的视野开阔,微风拂面,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后退,她心中那沉郁的阴霾似乎也散开了一些,苍白的脸上甚至有了点淡淡的血色。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朝着昆吾山方向疾驰。邱尚广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在思索和警惕。黄美宣则默默跟随,偶尔偷偷看一眼前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感激,愧疚,依赖,还有一丝因为自己无用而产生的沮丧。
如此昼行夜宿,又过了三日。距离昆吾山门已不足千里,按照当前速度,最多两日便可抵达。路上偶尔遇到其他修士,感应到邱尚广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大多远远避开,或点头致意,不敢靠近。一路无惊无险。
然而,就在第四日午后,他们途经一片名为“鬼哭林”的险峻路段时,邱尚广一直外放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鬼哭林并非真的有鬼,而是因为此地地形特殊,常年刮着诡异的穿林风,风声凄厉如鬼哭,故而得名。林道狭窄崎岖,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颜色深沉的古木,光线晦暗。
邱尚广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的黄美宣停下。他凝神细听,除了那惯常的、呜咽般的风声,风中还夹杂着极其轻微的、利器破空声、灵力碰撞的余波,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前方有人斗法,而且刚刚结束,或者接近尾声。
“前方有异,跟紧我,收敛气息。”邱尚广低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黄美宣心中一紧,连忙点头,下意识地又摸了抚摸前的佛珠。这几日平静,她几乎快要忘记之前的种种惊恐,此刻危险临近的感觉再次攫住了她。
两人下马,将马匹牵到路旁树丛中拴好。邱尚广当先,黄美宣紧随其后,借着林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绕过一片突出的山崖,前方景象映入眼帘。
林间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看服饰,像是同一伙人,黑色劲装,胸口绣着狰狞的狼头图案,兵器散落一地,死状凄惨,有的被剑气分尸,有的被毒腐蚀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而在空地中央,唯一还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身形瘦高、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提着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剑,剑尖还在滴血。他气息有些紊乱,左肩有一道不浅的伤口,正汩汩冒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正弯腰在那些尸体上快速摸索着,显然是在搜刮战利品。
感应到其气息,邱尚广眼神微凝。筑基中期,而且灵力属性阴寒狠辣,带着明显的煞气,绝非正道修士,很可能是魔道或邪修。地上那些死者,修为多在凝脉中后期,服饰统一,像是某个小型修真家族或帮派的成员,不知为何在此地被这邪修截杀。
那邪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阴冷如毒蛇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邱尚广和黄美宣藏身的方向!
“谁?滚出来!”他厉声喝道,手中细剑抬起,幽蓝光芒吞吐不定。
邱尚广知道藏不住了,示意黄美宣留在原地,自己则坦然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邪修。
“过路之人,无意打扰。”邱尚广语气平淡。
那邪修看到邱尚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看不透邱尚广的具体修为,但那股沉凝如山、隐隐含而不发的锋锐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尤其是对方如此年轻,却有这等气度,很可能是名门大派的精英弟子。
他的目光又瞥向邱尚广身后,岩石后露出小半张惊慌苍白的脸,是个修为低微的小尼姑。眼中忌惮稍减,贪婪之色却一闪而过。名门弟子身家通常丰厚,这小尼姑虽然修为低,但姿色清丽,又是佛门弟子,某些邪修就喜好这个调调……
“过路?”邪修阴恻恻一笑,舔了舔嘴唇,“小子,算你倒霉,撞见了老子办事。把身上的储物袋和那小尼姑留下,老子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一命。”
他显然认为邱尚广虽然气息不弱,但毕竟年轻,自己筑基中期修为,又刚经历一场厮杀,凶性正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更何况,对方还带着个明显的累赘。
邱尚广眼神微冷。果然,遇上了劫道的。他本不想多事,但对方既然将主意打到了黄美宣身上,还出言不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要她?”邱尚广指了指身后的黄美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嘿嘿,佛门的小雏儿,滋味定然不同……”邪修淫笑一声,然而,他话未说完——
眼前青影一闪!
快!快得超乎想象!
邪修只觉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拔剑,一道淡青色的、凝练到极致的剑光,已然如惊鸿,如冷电,撕裂空气,直刺他咽喉!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邪修骇然失色,怪叫一声,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同时手中幽蓝细剑爆发出惨绿的光芒,带着刺鼻的腥风,疯狂向前刺出,试图格挡并反击!
“叮!”
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如同琉璃破碎。
邪修那柄淬了剧毒、品阶不低的幽蓝细剑,在与那道淡青色剑光接触的刹那,便如同纸糊的一般,寸寸断裂!剑光去势丝毫未减,在他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轻轻点在了他的咽喉上。
没有鲜血喷溅。
邪修的动作僵住了,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和茫然。他感到一股冰冷锋锐到极致的剑气,瞬间侵入他的体内,冻结了他的经脉,粉碎了他的丹田,湮灭了他的生机。
“你……”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中的神采便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一剑,毙敌。
邱尚广收剑,剑身光洁如初,滴血不沾。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快的一记直刺。筑基中期与筑基大圆满,看似只差两个小境界,但邱尚广的根基、功法、剑道领悟,都远超这靠旁门左道晋升的邪修,实力是天壤之别。
他看也没看那邪修的尸体,转身走回岩石后。
黄美宣双手捂着嘴,大眼睛里满是惊惧,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虽然没看清具体过程,但邱师兄走出去,然后一道光闪过,那个看起来很可怕的坏人就直接倒下了……这比她之前经历的妖狼、血藤更加直观地展现了修仙界的残酷,以及……邱师兄的强大。
“没事了。”邱尚广见她吓得不轻,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丝,“走吧,此地血腥味太重。”
“嗯……”黄美宣声音发颤,扶着岩石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她看了一眼那满地的尸体和血腥,胃里一阵翻腾,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两人回到拴马的地方,上马继续赶路。直到走出很远,将鬼哭林那凄厉的风声彻底抛在身后,黄美宣紧绷的心弦才慢慢松弛下来。
“邱师兄……你好厉害。”她小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邱尚广没有回应,只是目视前方。这种程度的对手,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刚才那邪修死前,他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与那日破庙中泄露的九婴凶气有几分相似的阴冷波动,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是这邪修修炼的功法特殊?还是……巧合?
他心中疑云更甚。那九婴凶气难道还能沾染传播?或者,这附近还有其他与那凶魂相关的东西?
必须尽快回到宗门!
接下来的路程,邱尚广更加警惕,甚至不惜耗费灵力,将灵识覆盖范围扩大到极限,仔细探查沿途任何一丝异常气息。黄美宣也感受到气氛的凝重,更加沉默,只是紧紧跟着。
两日后,巍峨连绵、云雾缭绕的昆吾山脉,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熟悉的灵气波动,熟悉的护山大阵运转的隐隐威压,让邱尚广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到了。
昆吾派山门,位于主峰凌霄峰脚下。巨大的汉白玉牌坊高耸入云,上书“昆吾洞天”四个古朴大字,铁画银钩,道韵天成。牌坊下,有身穿银白色制式道袍的执事弟子轮值守卫,气息精悍,修为皆在凝脉以上。
见到邱尚广策马而来,值守的弟子立刻认出了这位门派首席,连忙上前行礼:“参见邱师兄!”
邱尚广微微颔首,带着黄美宣下马。早有伶俐的杂役弟子上前接过马匹。
“这位是雷音寺前来交流的明心小师父,你等速去禀报执事殿,安排接待。”邱尚广对值守弟子吩咐道,又转向黄美宣,“你随他们先去安顿,我需即刻向掌门及师尊复命。”
黄美宣看着眼前气象万千、云雾缭绕的仙家门户,看着那些气息精悍、对自己和邱师兄恭敬行礼的昆吾弟子,心中又是震撼,又是忐忑不安。这就是昆吾派……自己以后要在这里“交流学习”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佛像梵音,只有陌生的道韵和清冷。
“邱师兄……”她下意识地看向邱尚广,眼中流露出依赖和不安。
“去吧。”邱尚广语气平淡,但看着她苍白不安的小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既入昆吾,安心修行,有事可寻执事弟子。”
“嗯……”黄美宣低下头,小声道,“谢谢邱师兄一路照顾。你……你也多保重。”
邱尚广不再多言,对值守弟子略一示意,便化作一道淡青色剑光,冲天而起,径直朝着凌霄峰顶的方向飞去,瞬息间消失在云雾之中。
黄美宣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直到身旁的昆吾执事弟子客气地提醒:“明心小师父,请随我来。”她才回过神,有些慌乱地点点头,背着她那小小的包袱,跟着那名弟子,有些怯生生地踏入了那巨大的、散发着无形威压的汉白玉牌坊之下。
新的环境,未知的生活,还有她体内(或佛珠内)那自己都毫无所觉的、足以惊天的秘密……一切都刚刚开始。
而邱尚广,御剑直上凌霄峰顶。他必须立刻面见掌门和师尊,将在外经历的一切,尤其是破庙中的发现,原原本本地禀报。黄美宣这个“交流弟子”带来的,绝非简单的修行交流,而可能是一场潜藏的巨大风暴。
山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他眸光沉静,心志如铁。
无论如何,昆吾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