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佛光初绽 (第2/2页)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她,而是指向她的心口,指向那串隐藏的佛珠:“恐惧,逃避,自怜,于事无补。唯直面之,接受之,驾驭之,方有破局之机。宗门可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每一次。最终能走出来的,只有你自己。”
说完这席话,邱尚广不再多言。他重新拿起靠在桌边的长剑,转身,走向石门。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外界的天光再次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邱师兄!”黄美宣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邱尚广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我……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却也有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寻求方向的渴望。
“静下心来。”邱尚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依旧,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此地虽静,却非绝地。青木师叔之药,可固你身;《太清导引术》,可宁你神。至于佛珠……”他顿了顿,“尝试去感受它,理解它,而非恐惧它。它既认你为主,自有其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石门缓缓闭合,再次将石室与外界隔绝。
石室内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似乎与之前不同。
黄美宣依旧靠着冰冷的石壁,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止住。邱师兄的话,如同惊雷,在她混沌迷茫的心湖中炸开,荡起层层涟漪。
诅咒?还是机缘?
累赘?还是关键?
随波逐流?还是走出自己的路?
她反复咀嚼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是啊,她一直在害怕,在逃避,在怨天尤人。害怕自己身上的异常,逃避可能到来的责任,怨恨命运的不公。可她从未真正去面对,去思考,这些异常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佛珠选择她,真的只是因为她“运气不好”吗?苦寂师父送她来昆吾,真的只是觉得她“愚钝”吗?
还有那感应草木灵气的能力,那对古老禁制的莫名吸引……这些,难道不也是她的一部分吗?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会笨拙地敲打木鱼,慌乱地挖掘草药,无力地抓着邱师兄的衣角。但现在,或许……它们也可以握住些什么?
比如,握住自己的命运?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她走到石桌边,拿起静云师姐早上送来的食盒。里面是简单的灵谷饭和两碟素菜,还有一瓶青木师叔特意炼制的“养神丹”。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已经冷掉的饭菜。味道寡淡,但她吃得很认真。
吃完饭,她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太清导引术》。
清凉的灵力缓缓在经脉中流淌,抚慰着神魂深处因黑风洞事件留下的隐痛。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仅仅将其当作疗伤和修炼的功课。她尝试着,将心神沉入更深处,去感受灵力流转时,身体细微的变化,去捕捉那偶尔出现的、对周围环境灵气波动的模糊感应。
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态。石室的冰冷,外界的孤寂,心中的恐惧与茫然,似乎都暂时远离了。只有灵力运转的轨迹,心脏平稳的跳动,以及……胸口那串佛珠,传来的、微弱却稳定的、温润的触感。
她没有试图去“沟通”佛珠,那对她来说还太遥远。她只是去“感受”它的存在,就像感受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从入定中醒来时,石室内夜明珠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些。她感觉精神好了许多,那种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绝望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丝。
她走到石室那扇唯一的、被禁制封印的窗前。窗外是陡峭的崖壁和永恒的云雾,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邱师兄说得对。恐惧和逃避没有用。自怨自艾也没有用。
这里是牢笼,但也许,也可以是修炼场。
宗门保护她,是责任,也是束缚。她不能永远活在这种保护之下。青木师叔的药能治她的伤,静云师姐的关心能温暖她的心,但路,终究要自己走。
佛珠是钥匙,是麻烦,但也可能是……力量?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开始想要去寻找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黄美宣的生活似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送饭、吃药、打坐、望着窗外发呆。但静云师姐再来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小尼姑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不安和迷茫,但深处那层厚厚的、如同死水般的绝望与麻木,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探究和思索的微光。她不再总是蜷缩在石床上,有时会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有时会对着石壁,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像是在记忆《太清导引术》的行功路线,又像是在描摹某种符文。
她吃饭不再像完成任务,而是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食物的味道(虽然依旧寡淡)。她打坐的时间更长了,神情也更加专注。甚至有一次,静云师姐进来时,发现她正对着食盒里一片不小心掉落的菜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叶片,眼神空茫,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静云师姐没有打扰她,放下东西便悄悄离开,心中却暗自诧异。邱师兄那次短暂的探望,似乎真的在这个脆弱又倔强的小尼姑心里,点燃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一日,静云师姐照例送来饭食和丹药。黄美宣接过,却没有立刻去吃,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静云师姐,邱师兄……他的伤,好些了吗?”
静云师姐看了她一眼,温和道:“邱师兄在冰心洞闭关,有掌门和凌虚师伯照看,定然无恙。你不必担心。”
黄美宣“哦”了一声,低下头,默默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怯的期盼:“那……方焱师兄呢?他……他没受伤吧?”
“方焱那小子活蹦乱跳的,前几日还因为和人争执,被罚去清扫山门台阶呢。”静云师姐忍不住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不过他也被严厉告诫,不得靠近镇岳峰,更不得试图探望你。这是掌门严令。”
黄美宣眼神黯了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静云师姐心中暗叹,知道这小丫头虽然看似平静了些,但终究是寂寞的,渴望与外界的联系。她收拾好空食盒,临走前,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对了,邱师兄闭关前,曾向青木师叔询问过几种稳固神魂、调和异种灵力的丹药方子,似乎……对你目前的状况有所助益。”
黄美宣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但静云师姐看见,她耳根处,悄悄爬上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石门再次关闭。
黄美宣慢慢吃着饭,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静云师姐那句话。邱师兄……在关心她的伤势?还特意去问了丹药方子?
一股莫名的暖流,悄悄涌入心田,驱散了些许石室的寒意。
她吃完饭,服下丹药,再次盘膝坐下,开始今日的功课。
《太清导引术》运转得越来越顺畅,那股清凉的灵力如同溪流,缓缓洗涤着经脉,温养着神魂。她渐渐沉浸其中,物我两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
忽然——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呼唤”感,毫无征兆地,在她识海深处响起。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这感觉突如其来,却异常熟悉。与坠星原破庙外、静思崖前、黑风洞外……那种莫名的牵引和悸动,同出一源,但更加微弱,更加……平和?
黄美宣心神一震,从入定中惊醒。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沉寂多日的木佛珠,再一次……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这一次,没有金光,没有异象,没有凶戾的气息。只有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如同冬日的阳光,透过佛珠,缓缓流入她的心田,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她眉心那点暗红色的、若隐若现的莲花纹路,也微微发热,与佛珠的暖流遥相呼应。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感,取代了以往的恐惧与不安。
她“听”到了。
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了。
那“呼唤”,那“共鸣”,并非来自外界,并非来自什么邪魔或凶魂。
而是来自她自己。
来自她血脉深处,来自她神魂本源,来自那一直被她视为负担、视为灾祸源头的——“宿慧”。
模糊的、破碎的、如同尘封万古的画面,如同水底的气泡,悄然浮现在她的意识边缘。
她“看”到一片无垠的、金色的佛光之海。
她“看”到一尊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手托某种器物,诵念着宏大的经文。
她“看”到凶煞滔天的九首巨影在佛光中挣扎、怒吼,最终被层层梵文锁链束缚、镇压。
她“看”到那尊模糊身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金光,其中一点,落入凡尘,投入一个虔诚跪拜的妇人腹中……
画面破碎,消散。
黄美宣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方才的景象太过震撼,太过模糊,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那是……什么?
是幻觉?还是……记忆?
她抬起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眉心,那里,暗红纹路微微发烫。又摸了抚摸前的佛珠,温润依旧。
邱师兄说,要尝试去感受它,理解它,而非恐惧它。
这……就是感受吗?
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这佛珠与眉心印记的温和共鸣,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没有逃避,没有自怨自艾。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温润的暖流在体内流淌,任由眉心印记微微发烫,仔细体会着这种奇异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联系。
恐惧依旧存在,迷茫依旧深重。
但在这冰冷的石室中,在这无尽的孤寂里,一点微弱的、却属于自己的光,似乎……悄悄亮了起来。
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如同绝望的深渊中,倔强萌发的新芽。
佛光初绽,虽微芒,却已刺破沉沉黑暗。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凶险未知。
但她似乎,终于鼓起了一丝勇气,想要去面对,去探寻,那隐藏在自己血脉与神魂深处的……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