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冰心问道 (第2/2页)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邱尚广肃然道。
凌虚真人不再多言,转而道:“你闭关月余,外界之事,可知晓?”
“弟子不知,请师尊示下。”
“黑风洞裂隙,经我与你掌门师伯,及玉磬、青木师弟联手布下‘四象封魔大阵’,已暂时稳固。然其内凶魂躁动未息,封印需时时加固,牵扯我等大量精力。”凌虚真人语气沉凝,“魔教‘圣火教’活动愈发猖獗,不止我昆吾地界,东华神洲多处皆有魔踪显现,似在寻找什么,或酝酿更大阴谋。雷音寺那边,苦寂大师已亲自传讯,承认那女娃黄美宣身世确与‘镇魔井’封印有关,其体内佛珠乃关键之物,请我昆吾务必护其周全,并言不日将派使者前来,共商应对之策。”
黄美宣……邱尚广心中微动。那日镇岳峰一别,已过月余,不知她在那种环境下,如今怎样了。
“至于那女娃,”凌虚真人仿佛看穿他心思,淡淡道,“安置于镇岳峰后,初时惶惑不安,近日据静云所言,倒似平静了些,每日按时服药打坐,无甚异动。青木师弟探查,其体内佛珠暂时安稳,眉心‘业火红莲’印记亦未扩散。然此非长久之计,佛珠与凶魂感应日深,终有压制不住之日。”
他顿了顿,看向邱尚广:“你于黑风洞外,曾见其佛珠异动,可有所感?”
邱尚广回忆当时情景,沉吟道:“其佛珠之威,似与距离、环境、及其自身心神状态有关。距离凶魂或阴煞源头越近,其心神波动越大,佛珠反应越强。反之,在清静之地,其心绪平稳时,佛珠则显沉寂。其眉心印记,似为佛珠与凶魂感应之桥梁,亦是其自身某种潜藏特质之显现。”
凌虚真人颔首:“与青木师弟判断相合。此女体质特殊,身负佛缘,却又似被某种力量遮掩禁锢,导致修行滞涩,灵智蒙昧。如今封印松动,佛珠觉醒,其‘宿慧’或将渐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宗门将其隔离,亦是无奈之举。”
邱尚广默然。他知道师尊所言是实情。黄美宣就像一颗不稳定的火种,靠近烈焰(凶魂)会爆燃,置于清冷之地(隔离)方能暂时安稳。但谁也不知道,这颗火种内部,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力量,最终是会温暖他人,还是焚尽一切。
“你既已卷入此事,有些隐秘,也该让你知晓。”凌虚真人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低沉,“关于那‘九婴’凶魂,及雷音寺镇压之内情。”
邱尚广心神一凛,凝神静听。
“上古末期,天灾频仍,妖魔横行。九婴乃其中至凶至戾者,九首可喷水火毒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生灵涂炭。当时道、佛、妖、乃至一些隐世古修联手,付出惨重代价,方将其重创。然其凶魂不灭,难以彻底诛杀。”
凌虚真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场惨烈大战。
“最终,由当时佛门领袖‘大梵音寺’数位已证得菩萨果位的高僧,以无上佛法,借天地至宝‘八宝琉璃盏’之力,将九婴残魂强行分割,分别镇压于神州各处至阴至煞、或至阳至正之地,以阵法消磨其凶性,以期岁月将其彻底净化。”
“雷音寺‘镇魔井’,便是其中一处主封印,镇有九婴最为核心的一缕‘本源凶魄’。而黑风洞幽冥裂隙之下,据古籍残篇与慧闻罗汉遗物所示,很可能镇压着其一部分‘怨煞之躯’或‘残破妖丹’。两者同源,相距又非遥不可及,故能彼此感应。”
邱尚广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魔教选择在黑风洞动手,此地封印的凶魂部分,能与雷音寺的主封印产生共鸣,再以黄美宣佛珠为引,便能极大削弱整体封印!
“慧闻罗汉,乃六百年前大梵音寺最后一位证得罗汉果位的战僧。彼时黑风洞封印已有松动迹象,他奉命前来加固,却遭遇强敌与封印反噬,最终力竭,于此地坐化,以残存金身佛力,融入封印,方才稳住局势。”凌虚真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你所获降魔杵残片,便是他当年随身法器之一,蕴含其最后‘封镇’执念。此物对镇压此地方有奇效,但也因此,与那女娃佛珠,乃至雷音寺主封印,皆有微妙联系。”
至此,许多线索串联起来。黄美宣母感佛光而生,其佛珠乃大梵音寺遗留之物,内含古老佛力,与镇压九婴的佛门先贤同源。她身负“宿慧”,或许是当年某位参与镇压的高僧转世,或因其母机缘沾染佛力,成为连接封印的“钥匙”。慧闻罗汉坐化于此,其法器遗念与黄美宣佛珠产生共鸣。魔教欲利用此点,内外夹击,破坏封印,释放凶魂。
“苦寂大师将其送来,既是保护,亦是试探,或许……也存了借我昆吾之力,助其真正掌控佛珠,甚至彻底解决此隐患的心思。”凌虚真人总结道,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只是这担子,未免太沉了些。”
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庞大,更复杂,牵扯的因果也更深。
“弟子明白了。”邱尚广消化着这些信息,沉声道,“如此看来,魔教所图,绝非黑风洞一地。其目标,很可能是破坏多处封印节点,最终令九婴凶魂彻底脱困。”
“不错。”凌虚真人颔首,“此乃席卷神州之浩劫前兆。我昆吾既已身处漩涡,便避无可避。‘悬空秘境’之行,你需加倍小心。秘境乃上古遗留,内部空间不稳,规则奇异,最易隐藏阴谋。魔教很可能在其中有所布置,或寻找与封印相关之物。你身为领队,需护持同门,探查魔踪,若有发现,即刻传讯,不可莽撞。”
“是。”邱尚广应下,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秘境本就危险,如今又添魔劫阴影,此行注定不会平静。
“另外,”凌虚真人看着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那女娃黄美宣……你既与她有此番因果,又曾出言点醒于她。日后若有机会……可稍加留意。其心性质朴,身世堪怜,宗门虽行隔离之举,却非绝情。青木师弟会尽力助她。你……心中有数即可。”
这番话,说得颇为含蓄。但邱尚广听懂了师尊的意思。宗门对黄美宣是保护也是控制,态度复杂。师尊是让他,在可能的范围内,对那个身陷囹圄、身世凄楚又牵连巨大的小尼姑,保留一丝情分,或许未来某时,这份情分能有所用,亦或……能让她在这残酷的漩涡中,多一丝慰藉。
“弟子……明白。”邱尚广沉默片刻,低声应道。
“好了。”凌虚真人似乎不打算再多言,转身望向洞外水波般的景象,“你伤势既已无碍,佛力调和亦非一日之功。出关吧。秘境开启在即,诸事需早作准备。开阳峰事务,你也需过问一二。”
说完,他身形渐渐变淡,如同融入冰晶寒气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玄冰玉台上微微荡漾的涟漪,以及洞中愈发凛冽的寒意。
邱尚广独自站在冰心洞中央,良久未动。
师尊带来的信息,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心湖。九婴凶魂的真相,魔教的阴谋,黄美宣的身世,慧闻罗汉的悲愿……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场即将席卷天地的风暴。
而他,已被推到了风暴眼附近。
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意念微动,一丝冰蓝灵力与一丝淡金佛力再次浮现,依旧泾渭分明,但彼此间的排斥,似乎真的比之前弱了那么一丝丝。
“剑道……佛力……封镇……”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良久,他缓缓握紧手掌,将两股力量收回体内。眸光重新变得沉静、锐利,如同经过淬炼的寒冰之剑。
前路艰险,迷雾重重。
但既已执剑,便唯有前行。
斩开迷雾,劈开荆棘,于不可能中,寻一线生机。
无论是体内的佛力冲突,还是外界的魔劫阴谋,亦或是那个被囚于孤峰、命运未卜的小尼姑……
他,邱尚广,昆吾派开阳峰首席弟子,半步金丹的剑修,都将以手中之剑,一一应对。
冰心洞的寒气,依旧刺骨。
但他心中,那点因明悟而生的微光,却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转身,迈步。
走向那缓缓洞开的石门,走向外面真实而汹涌的世界。
问道之途,从无坦途。
唯有一剑,可斩虚妄,可见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