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室微光 (第2/2页)
她有些不安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佛珠,感觉到它已经恢复了冰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青木真人在门口站定,目光温和地落在黄美宣身上,将她苍白消瘦、泪痕未干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沉静的模样尽收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被更深的温和所取代。
“明心小友,可还安好?”青木真人开口,声音醇厚平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弟、弟子……还好。”黄美宣小声回答,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为盘坐太久,腿脚发麻,动作有些僵硬。
“不必多礼。”青木真人摆摆手,走到石桌旁,目光扫过桌上早已凉透、未曾动过的饭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他放下手中的药锄和一个不大的药箱,在石椅上坐下,看向黄美宣。
“静云说你近日胃口不佳,精神也恹恹。老道不放心,特来看看。”青木真人语气温和,如同在话家常,“方才在门外,老道似乎感觉到一丝……颇为奇异的灵力波动,平和温润,与这石室气息迥异。可是小友在行功?”
黄美宣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没、没有……弟子只是……只是坐着发呆。”她不敢说出佛珠的异状,怕引来更严重的后果。
青木真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并无逼问之意。他微微一笑,道:“发呆也好,静坐也罢,能得片刻安宁,便是好的。你神魂受损,心绪动荡,最忌急躁。需知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调理身心,亦需时日。”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碧玉小瓶,放在桌上:“这是老道新炼的‘凝心丹’,药性更温和,于安神静心、滋养神魂有奇效。你且收好,每日一丸,温水送服。”
“谢、谢过青木师叔。”黄美宣小声道谢,心中却有些愧疚。青木师叔待她这般好,她却隐瞒了佛珠之事。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青木真人摆摆手,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佛珠藏在掌心),“小友手中所握,可是那串佛珠?”
黄美宣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却又不敢,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可否借老道一观?”青木真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黄美宣咬了咬嘴唇,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慢慢摊开了手掌。那串陈旧、布满裂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佛珠,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青木真人并未伸手去拿,只是凝神细看。他的目光极为专注,仿佛要穿透木珠的表面,看到其内蕴的奥秘。看了片刻,他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讶异,甚至有一丝……惊喜?
“果然……”青木真人喃喃自语,随即抬头看向黄美宣,目光更加温和,“小友,你方才……是否感应到了这佛珠的不同?”
黄美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必紧张。”青木真人微笑道,“此珠确非凡物,内蕴古老佛力,与你渊源极深。你能感应到它,甚至能引动其中一丝温和之力,乃是好事,说明你与它的联系,比老道预想的更加紧密,也说明……你自身,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变化?黄美宣茫然地看着他。
“你眉心‘业火红莲’印记,乃是佛珠与那被镇压的凶魂产生感应之桥梁,亦是你自身某种潜藏特质被引动之表征。”青木真人缓缓道,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以往,此印记出现,多伴随痛苦、混乱,是因凶魂躁动,佛珠被动激发,以‘镇压’、‘对抗’为主,其力狂暴,你修为低微,神魂脆弱,自然难以承受,反受其害。”
他顿了顿,看着黄美宣渐渐亮起些许的眼睛,继续道:“然方才老道在外感应到的那丝波动,却中正平和,温润滋养,并非‘镇压’之意,倒更像是……‘守护’与‘调和’。这说明,佛珠之力,并非只有狂暴一面。关键在于,由谁主导,为何而用。”
“由谁主导……”黄美宣低声重复,脑海中回响起邱师兄的话——“关键在于,你如何自处。”“能否掌控那串佛珠,而非被它所掌控。”
“不错。”青木真人颔首,“佛珠认你为主,其力本质,当为你所用。只是你此前懵懂,心神不宁,加之凶魂感应干扰,故只引动了其‘镇压’、‘对抗’的一面,反伤己身。如今你心绪稍定,尝试主动感应,或可引动其‘守护’、‘调和’之力,此乃大善!”
他看向黄美宣的目光充满了鼓励:“小友,此乃你之机缘,亦是破局之始。莫要再视此珠为洪水猛兽,当尝试与之沟通,体会其力,学习引导。老道观你方才状态,已初窥门径,甚好!甚好!”
机缘?破局之始?
黄美宣心中掀起了波澜。一直以来,佛珠带给她的只有麻烦和痛苦,是灾祸的象征。可青木师叔却说,这是她的机缘?只要她能学会主动引导,就能利用其中的力量?
这个认知,如同在她黑暗绝望的世界里,推开了一扇窗,透进了一丝真实的、可以抓住的光。
“可是……青木师叔,”她仍有疑虑,小声道,“我……我修为这么低,又笨,真的能……掌控它吗?而且,它里面的力量,好像和……和那个凶魂有关系,我怕……”
“修为可练,心性可磨。”青木真人正色道,“至于与凶魂之关联,此乃因果,避无可避。然福祸相依,此关联既是隐患,亦可能是你了解凶魂、甚至未来应对之关键。一味恐惧逃避,只会让隐患越发深重。唯有直面,方有化解之机。”
他站起身,走到黄美宣面前,俯身看着她,目光慈和而坚定:“明心小友,你身世坎坷,际遇非凡,此乃天命,亦是考验。宗门将你安置于此,虽有保护隔离之意,却非任你自生自灭。老道,静云,乃至掌门、诸位长老,皆在关注。邱师侄前番点醒于你,亦是此意。如今,机缘已现,门径初开,能否把握,能否走出这困局,乃至未来能否掌控自身命运,关键……在你自己。”
关键……在你自己。
这句话,与邱师兄那日所言,何其相似。
黄美宣怔怔地看着青木真人温和却充满力量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掌心中那串看似平凡的木珠。冰凉的触感依旧,但不知为何,她似乎又能感觉到其深处,那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暖意。
是的,关键在自己。
一直以来的恐惧、逃避、自怨自艾,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她在这冰冷的囚笼中,一点点枯萎、死去。
可如果……如果这佛珠真的能被她所用,如果这所谓“宿慧”和“关联”并非只有灾祸,如果她真的能像青木师叔和邱师兄说的那样,去面对,去掌控……
一个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石缝中钻出的嫩芽,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她想试试。
哪怕依旧困难,依旧危险,哪怕希望渺茫。
但至少,她想试试握住这丝微光,而不是永远沉沦在黑暗里。
“我……我想试试。”她抬起头,看向青木真人,声音依旧细弱,却不再颤抖,眼神中那潭死水般的空洞,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青木真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从药箱中又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黄美宣:“此乃《清心普善咒》的修**门,虽只是基础佛门静心咒法,但中正平和,有安神定魂、调和内外之效。你可与《太清导引术》同修,或有助于你感应、引导佛珠之力。切记,循序渐进,勿要急躁。若有不明之处,或身体不适,可让静云传讯于我。”
“多谢师叔!”黄美宣双手接过玉简,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什么珍贵无比的东西。
“好生休养,按时服药。”青木真人又叮嘱了几句,便提起药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道:“对了,邱师侄伤势已愈,不日将前往‘悬空秘境’。临行前,他托老道转告于你——‘静心凝神,以待天时’。”
邱师兄……
黄美宣心中一暖,用力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青木真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重新将石室与外界隔绝。
但这一次,石室内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同了。
孤寂依旧,冰冷依旧。
但黄美宣的心,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在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佛珠和玉简,又摸了摸眉心那不再带来痛苦、反而隐隐与佛珠呼应的暗红印记。
然后,她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早已冰凉的饭菜,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了起来。饭菜入口冰冷,味同嚼蜡,但她吃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
吃完饭后,她服下青木师叔新给的“凝心丹”,又拿起那枚记载着《清心普善咒》的玉简,贴在额头,以神识探入,开始默默记忆、理解那简单却蕴含着宁静力量的咒文法门。
夜明珠的光芒,静静地洒在她苍白却渐渐有了些微生气的脸上。
石室之外,镇岳峰的罡风依旧在呼啸,撕扯着永恒的云雾。
但在这冰冷囚笼的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光,已然亮起。
它或许还很弱小,还很迷茫,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
但它毕竟亮了。
而光,一旦亮起,便有了驱散黑暗、照亮前路的可能。
黄美宣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所谓的“天时”何时会来,更不知道所谓的“破局”究竟在何方。
但此刻,她选择握住这缕微光,选择去尝试,去面对。
这条路注定艰难,布满荆棘。
可她,不想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