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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断流

第十五章 断流 (第1/2页)

第十五章断流
  
  时间的流逝,在星陨之墟内部,变成了一种模糊而粘稠的知觉。
  
  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星辰起落,只有永恒的、死寂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悬浮的那些巨大冰冷的星骸碎块和缓缓流淌的、仿佛凝固时间的银色光雾。悲伤如同空气,无处不在,浸透每一寸空间,也浸透每一个闯入者的骨髓。
  
  周牧背着阿墨,苏月警惕地跟随在侧,三人像三只负伤的蝼蚁,在这片广袤而诡异的坟场中艰难跋涉。暗银色星云带来的恐怖侵蚀虽然暂时退去,但那种被冰冷意志“注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阿墨一直昏迷不醒。脸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有眉心处偶尔会不规律地跳动一下,显示他神魂深处仍在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的挣扎。苏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喂服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但收效甚微。他的神魂像是被那星云强行“阅读”又粗暴“丢弃”的破损书卷,伤痕累累,濒临散佚。
  
  周牧和苏月的状态同样糟糕。灵力恢复缓慢得令人绝望,精血亏损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五行封魔链”灵光黯淡,几近报废。更麻烦的是,他们能清晰感觉到,这片空间本身,似乎就在缓慢地、持续地抽取着他们体内残存的生机与活力。不是吞噬,更像是一种同化,要将他们也变成这片死寂坟场的一部分,变成冰冷的、悲伤的、永恒的背景。
  
  “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苏月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起皮。她扶着一块棱角狰狞的暗红色星骸碎块,喘息着说道。他们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绕过多少危险的碎块和光雾涡流,但前方的景象依旧一成不变——更多的碎块,更浓的悲伤,更深邃的黑暗。
  
  周牧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的阿墨往上托了托。阿墨的身体越来越冷,也越来越轻,仿佛正在被这片空间一点点“蒸发”掉。他望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茫然。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希望。只有不断消耗的体力、日渐虚弱的身体,和一个昏迷不醒、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钥匙”。
  
  就在这时,前方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与破碎景象,忽然出现了一丝……不同。
  
  不是变得更加危险或诡异,而是……变得“安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这里本就没有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上的“空”。连那种无处不在的、缓慢抽取生机的“同化感”,都似乎减弱了许多。
  
  在他们视线尽头,那流动的银色光雾,不知何时,变得异常稀薄、黯淡,几乎要消散。光雾之后,不再是悬浮的星骸碎块,而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虚空,而更像是某种屏障,或者边界。它阻隔了视线,也阻隔了感知。神识探过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馈,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
  
  而在他们与那片绝对黑暗之间,银色光雾稀薄的区域,地面(如果那由无数细小星骸尘埃堆积而成的、相对平坦的区域能被称为地面的话)上,出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星骸碎块,也不是建筑残骸。
  
  而是……尸骨。
  
  人类的尸骨。
  
  或者说,是穿着人类服饰、保持着人类形态的……枯骨。
  
  数量不多,零零散散,大约有七八具。骸骨大多残缺不全,有些失去了手臂,有些失去了头骨,骨殖呈现出一种灰败的、仿佛被风化了亿万年的色泽,与周围星骸碎块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它们或坐或卧,或倚靠在较小的碎块旁,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朝着那片绝对黑暗的方向。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在凝视着那片黑暗,或者……试图走向它。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骸骨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失去灵光、锈蚀不堪的法器残片,以及一些颜色黯淡、质地不明的服饰碎片。从那些残存的花纹和样式来看,绝非当今修真界任何已知门派的制式,其古老程度,恐怕远超想象。
  
  “这……这是……”苏月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时间本身残酷的惊悸。这些尸骨,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万年,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凝固在这片悲伤的时空里。
  
  周牧缓缓放下阿墨,让他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碎块上,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走近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骸骨身上的服饰早已化作飞灰,只余下一些紧贴骨骼的、暗金色的丝线残留物,显示其生前身份可能非同一般。骸骨右手紧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下半尺长短,锈迹斑斑,但剑柄处镶嵌的一块宝石,虽然也早已黯淡无光,却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的不凡。
  
  “看这里。”周牧蹲下身,指向骸骨盆骨附近的地面。那里,有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尘埃掩埋的……刻痕。
  
  刻痕很浅,是用某种尖锐物体在坚硬的星骸地面上硬生生划出来的,笔划歪斜断续,显然刻划之人已是强弩之末。刻痕的内容,是几个扭曲的、勉强能辨认的……古篆文字。
  
  周牧和苏月都辨认古篆,但这两个字的结构极其古老晦涩,与现今流传的古篆也有不小差别。他们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
  
  “归……墟……”
  
  归墟?
  
  周牧和苏月心头同时一震。归墟,传说中的万水归宿,天地终结之地,万物湮灭之所。难道这片绝对黑暗,就是……归墟的边界?这些骸骨,是上古时期闯入星陨之墟,最终走到这里,却再也无法前进,只能在此坐化的修士?
  
  他们又查看了其他几具骸骨。有的身旁也有类似的刻痕,内容大同小异,多是“止步”、“无路”、“终结”之类的词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有一具骸骨的手指,甚至深深抠进了地面,指向那片绝对黑暗的方向,指骨断裂,仿佛在临死前还在挣扎,想要去往那里。
  
  而在所有骸骨中,有一具最为特殊。它并非人类骸骨,而是一具……异常高大、骨骼结构与人族迥异、且呈现出淡金色泽的骸骨!它倚靠在一块巨大的星骸碎块上,头骨低垂,仿佛在沉思。它的骨骼异常粗壮,即便经历了无尽岁月,依旧隐隐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不屈的威压。在它的胸骨位置,嵌着一块巴掌大小、黯淡无光、布满了裂痕的……金属残片,残片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锋利,像是某种巨大器物崩碎后的碎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具淡金色骸骨的指骨下,同样有刻痕。但这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个……极其复杂、却又残缺不全的……图案。
  
  那图案,隐约像是一个扭曲的、断裂的……环形,环形内部,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线条和节点。
  
  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周牧和苏月尚未反应过来,一直昏迷的阿墨,身体却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再次快速转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阿墨!”苏月连忙扑过去,扶住他。
  
  阿墨没有醒,但他的嘴唇却在无声地翕动,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银蓝色光丝,再次从他眉心飘出,但这一次,光丝并未飘向远处,而是颤颤巍巍地、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般,飘向了那具淡金色骸骨指骨下的残缺图案!
  
  当那银蓝色光丝接触到图案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接响彻在周牧和苏月识海深处的嗡鸣,陡然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们怀中,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由邱莹莹赐下的、用于紧急联络和定位的……玉衡门核心弟子令牌!
  
  令牌,在发烫!
  
  同时,那淡金色骸骨指骨下的残缺图案,竟也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黯淡、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的微光!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但周牧和苏月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令牌发烫?图案发光?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具淡金色骸骨生前,与玉衡门有关?或者说,与天星阵图有关?否则,为何玉衡门的令牌会有反应?为何阿墨那诡异的神魂光丝会与之产生感应?
  
  “这图案……”周牧死死盯着那黯淡下去、几乎与周围尘埃无异的刻痕,脑中飞速运转。他总觉得这图案的某些线条,似乎……与阿墨之前描述过的、他识海中的轨迹图,有某种极其隐晦的相似之处?都是环形,都带有一些节点和连接线,只是眼前这个更加残缺、更加扭曲。
  
  而阿墨,在银蓝色光丝消散后,抽搐停止了,呼吸却变得更加微弱,脸色也由青灰转向一种不祥的蜡黄,仿佛生命力正在被那一下感应彻底抽空。
  
  “不能再拖了。”周牧当机立断,声音嘶哑却坚定,“阿墨撑不住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继续在这片坟场乱撞,最终灵力耗尽,生机被抽干,变成新的枯骨。要么……”他的目光,投向那片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绝对黑暗,“赌一把,进入那片黑暗。”
  
  “进入黑暗?”苏月脸色惨白,“可这些骸骨……他们死前都刻下了‘归墟’、‘止步’……”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周牧打断她,眼中燃烧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他们止步于此,是因为前方是绝路。但我们不同。”他看向昏迷的阿墨,又看向自己怀中依旧残留着一丝余温的令牌,“阿墨的感应,令牌的反应,还有这具特殊的骸骨和图案……这一切,都指向那片黑暗。或许,那里不是终结,而是……出口?或者至少,是解开此地之谜的关键!”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进入黑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掌门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地元返生大阵需要阵眼,魔劫需要解决的办法。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苏月看着周牧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阿墨,以及周围那些无声诉说着绝望的枯骨。她知道,周牧说得对。绝境之中,原地等待就是等死。那看似吞噬一切的黑暗,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也或许是通往更可怕终结的捷径。
  
  但没有选择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重重点头:“好!我们进去!”
  
  周牧不再犹豫,重新背起阿墨,将那柄淡金色骸骨旁的断剑(或许还能当个探路的工具)小心捡起,又将骸骨胸骨上那块黯淡的金属残片也取下(令牌的异动很可能与此有关),然后,和苏月一起,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星骸坟场,以及那些在时光中凝固的枯骨,迈开脚步,朝着那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同化感”就越弱,仿佛这片区域被某种力量特意“清理”过,或者,黑暗本身拒绝任何“杂质”。但同时,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虚无感”也扑面而来,让人灵魂都感到颤栗。
  
  终于,他们踏入了黑暗的边缘。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或攻击,只有一种……绝对的“空”。
  
  光线消失了,声音消失了,连那无处不在的悲伤气息都消失了。五感在这里彻底失效,神识如同陷入绝对的泥沼,动弹不得。他们像是盲人,又像是漂浮在真空中,失去了所有参照。
  
  周牧只能凭着感觉,紧紧抓住苏月的手腕,苏月则死死拽着阿墨的衣角,三人如同串联在一起的蚂蚱,在绝对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万年。
  
  就在周牧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要被这片黑暗同化、吞噬时——
  
  前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星骸的微光,不是银色光雾的冷光,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光源。
  
  那是一种……灰白色的、冰冷的、如同死鱼眼珠般的光。
  
  光点很小,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无比刺眼。
  
  随着他们继续前行(如果这种失去方向感的移动还能被称为“前行”的话),光点逐渐变大,拉长,最终,在他们“面前”,呈现出一道……竖立的、灰白色的、如同水面般微微荡漾的……“光幕”。
  
  光幕横亘在黑暗之中,无边无际,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延伸,看不到尽头,仿佛一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墙”。
  
  而在光幕表面,他们看到了……影像。
  
  模糊的、扭曲的、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观看的……流动的影像。
  
  影像的内容,赫然是……他们刚刚经历过的一切!
  
  从踏入星陨之墟,到遭遇巨井和符文阵列,到被暗银色星云侵蚀,再到发现枯骨,最后来到这片黑暗边缘……所有的经历,如同倒放的画卷,在光幕上快速闪过,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褪色和扭曲的感觉,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和变形的透镜在看自己的倒影。
  
  更诡异的是,在那些影像中,他们三人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被拉长,时而被压缩,有时甚至会出现重影,仿佛有不止一个“他们”在同时经历着一切。
  
  “这……这是什么?”苏月声音发颤,紧紧抓着周牧的手腕。眼前这光幕,比之前的星骸和星云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适。看着“自己”的经历以这种方式呈现,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剥离感。
  
  周牧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光幕上的影像。他发现,影像并非完全重复他们的经历,在某些细节上,有着微妙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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